第304章 太后出厅(1 / 1)

夜祭前的天色黑得早。

西别苑大门敞着,门槛前头扫得干净,没留残雪。

两排青铜灯树点起来,把廊柱照得挺亮。

秦烈抱着刀蹲在台阶下边,嘴里嚼着根干草,拿眼角瞅着门口。

“平时连个送菜的都不敢多瞅一眼,今天倒是来得齐整。”

孟平站在旁边翻手里的木牌,低声回了句:

“宗室里有头有脸的妇人全来了,连县令家的堂客都到了。”

“少卿在偏厅盯着呢,手脚放轻点,别砸了场子。”

正厅里坐了四五十号人。

前头是赢氏的几个老夫人,后头跟着各房女眷跟管事。

没人敢大声说话,屋里就听见衣裳料子蹭来蹭去的动静。

阿秀挑开厚帘子,扶着赵姬走出来。

赵姬没穿那套繁琐的太后礼服,身上是件暗红色的常服,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便别着。

她在主位坐下,看了看底下坐着的这群人。

“各位长辈和夫人,有些年头没见过了。”

几个老妇人互相看来看去,没谁先接话。

赵姬没提旧事,伸手按在案几那一摞竹简上。

“这十三年,老妇人关在别苑,外头传什么的都有。”

“今天把大家叫过来,不为别的,就是把别苑里的人头算清楚。”

阿秀上前一步,解开简上的麻绳。

赵姬拿起第一卷,声音不大,但屋里人都听得清。

“建平七年,别苑共有仆役和侍女六十四人。”

“第二年病死两个,一个是赵地带来的阿春,葬在南郊官山。”

“一个是关中籍的厨娘王氏,内史署发了抚恤,骨灰由她儿子领回去了。”

大厅里安静得很,光剩竹简翻过去的声响。

前排坐着的老妇人抬起眼皮,像是没想到赵姬会这么来。

她们原本以为赵姬会哭闹或者摆架子,结果张嘴全是人名跟年份。

赵姬接着往下翻。

“十年间,有十八个到了年纪的宫人放出去嫁人。”

“三个嫁给城西的铁匠,四个去了栎阳,剩下的都在雍城周边。”

“谁要是觉得账目不对,县衙的户籍底册上全有画押。”

屏风后头,赵彻靠在墙边,手里端着半杯凉茶。

芈苏坐在小案旁边,拿笔在白绢上划拉名字。

“少卿,你看左边第三个,还有右边第二排穿青布袄的。”

芈苏头都没抬,声音压得极低:

“那几个人的袖口上,都挽着双股红蓝杂色线。”

赵彻抿了口茶,脸色没变。

“观星台用来认人的暗记。”

“她们带了话进来,正憋着找机会往外吐呢。”

孟平从门缝溜进来,凑到赵彻耳边:

“查清楚了,左边第三个是孟氏的小妾,娘家在关东开绸缎庄。”

“右边那两个是宗室远房的寡妇,前几天刚收了城北裁缝铺的二两金饼。”

外头正厅,赵姬已经念到了近两年的册子。

“前些日子,城里丢了几个当年的老侍女。”

“今天我给诸位交个底,阿芸、刘婆子、陈大娘,人都在东大营。”

“观星台的贼人把她们藏在破染坊和地窖里,想弄死栽赃,如今全救回来了。”

“染坊里扣着的十二个孩子,也一个都没少,都在官兵手里照料着。”

这话扔出来,底下坐着的人坐不住了。

几个年轻妇人交头接耳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
“孩子真被救出来了?”

“我前儿个还听说,是别苑这边扣着人不放呢……”

“可不是嘛,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说是要拿活人祭祀。”

坐在前头的严夫人咳了一声,把周围的嘀咕声压下去。

她往前探了探身子,盯着赵姬。

“太后把这些陈账说得这般明白,老身佩服。”

“可外头如今最扎耳朵的,不是这几个粗使下人。”

严夫人停了停,调子沉下去。

“大家都想知道,那个当年早就该死的人,是不是真在雍城?”

这话一出,屋里彻底没了声音。

谁心里都清楚她说的是嫪毐。

阿秀有些急,往前走了一步想挡话。

赵姬摆了摆手让她退后。

她看着严夫人,没生气,也没慌。

“严夫人这话问得好。”

赵姬说话声音很平。

“十三年了,我在这宅子里连门都没出过。”

“可城里的大街小巷,隔三差五就能冒出他的消息。”

赵姬把手里的竹简搁在桌上,靠回椅背。

“有人想让你们看见他,所以你们才总能听见他的名字。”

严夫人噎住了。

底下坐着的一群人也愣着。

赵姬没赌咒发誓说人早就死了,也没拍桌子骂人造谣。

就这么一句,直接把话甩了回去。

一个死了十三年的人,偏偏在大祭前满大街被人瞧见。

要是真有余孽,藏都来不及,哪有满城敲锣打鼓生怕官府不知道的道理。

严夫人动了动嘴皮子,没接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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