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衡说要抄,随从便打开图筒。
两个人上前,一个执笔,一个按纸。
抄得很快,笔尖几乎不抬,一行接一行往下走。
石敢,狼山第一。
李孟,黑水第三。
杜广,野马梁第七。
范丁,赤水第十一。
十九个名字,每个后头都跟着籍贯、入伍年月、遗田几顷。
再往后那一栏空着,等人填名。
赵彻站在案侧,看着那两只手。
按纸的那只,指腹已经发灰。
执笔的那只颜色更深,连指节都染了。
抄到第十一个名字,执笔的人换了手,把左手缩进袖里擦,擦了两下又擦两下,袖口沾上一块乌黑。
石衡没看他们,只盯着册子。
“抄完装筒,封口。”
“这一册按规制,由我带回咸阳。”
赵彻这才开口。
“不急。”
“先看几张纸。”
他侧了侧身。
栈门口的光被挡住,蒙恬走了进来。
北营三年没见过这位将军进乙栈。
跟在他身后的,还有军司马、军器什校尉,加上七八个军吏,栈里一下站满了人。
赵彻从怀里取出一叠回执。
粗麻纸,纸角发皱,每一张上都有黑指印。
他把回执一张张摆到爵簿旁边。
十九张。
“十九座烽燧。”
“狼山第一到黑水尽头,一百二十里。”
“七日前子时,十九处同时举火。”
“举火的人,就是这十九个。”
“每张回执上,都有他们的手印,还有守塔老卒的签。”
“老卒皆是关中人,两百个,是我从周节手里点出来的。”
栈里没人说话。
赵彻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册上这十九个名字,写的却是阵亡。”
“石敢,二月十七死于狼山。”
“他昨夜还在塔上烧火,火油是营里发的,回执就在这里。”
军器什校尉先动了。
他抓起一张回执翻到背面,看清那个签,手指开始颤。
“杜广……”
一个年轻辎重卒挤在门外喊。
“杜广是我同乡!”
“上个月他还托人带信,让家里别送棉了!”
“他死什么了!”
栈里的军吏顿时乱了声。
石衡的手还搭在册子上。
“郎中令。”他说,“账上出错,是营中书吏的事。”
“少府巡验查出错处,报回咸阳,正是我的职分。”
“你拿这些纸给我看,是想让我抄得更细些?”
“不是给你看。”赵彻说,“是给他们看。”
他抬手。
秦烈上前两步,一手一个,把那两名抄录随从从案边拖开,拖到栈门口的光下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两人不伸。
秦烈拿刀背敲在手腕上,两只手被迫翻了出来。
十指全黑。
指缝、掌纹、指甲边,都压着一层乌墨。
“药墨。”赵彻说,“昨夜涂在册子边角上。”
“干时看不出来,手上一出汗就会染上。”
“三天洗不掉。”
“这一栈里,只有这一册涂过药墨。”
“谁翻过,谁的手就是这样。”
石衡的脸色这才变了。
只一瞬,又压了回去。
“旧墨也会发黑。”
“旧账放了三年,纸上返墨,不算稀奇。”
“郎中令拿一层墨定我的人,未免太急。”
“那就再看一样东西。”
赵彻走过去,拿起案上的图筒。
封口的蜡还没干。
他用刀尖挑开,倒过来抖了两下。
竹片、麻纸落在案上。
赵彻一张张摊平。
十九个名字,籍贯,入伍年月,遗田顷数,待补空栏。
从头到尾,没有一条是甲械,没有一条是弩弦,也没有一条是军资。
“少府巡验,验的是军器。”赵彻把纸推到军司马面前。
“你看。”
“这筒里,有一个字是军器吗?”
军司马看了三行,抬手把纸拍在案上。
“这是军籍!”
“这是要拿活人的名额!”
“田三顷,名额一个。抹了石敢,就能塞一个人进来!”
“塞谁进来?”门外那个辎重卒喊道,“塞韩勇那种?”
“他昨天还在场上,说自己在野马梁斩过人!”
蒙恬没喊。
他一步跨到案前,抓起写着石敢的那张纸,攥在手里。
纸被捏出了褶。
“三年前你们来一回。”他盯着石衡,“那一回带走了什么。”
“军资旧账副本三册。”石衡答得很快,“文书都在少府存档,郎中令尽可去查。”
“三年前带走三册。”
蒙恬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三年后,北线十九个活人成了死人。”
“我北营三十万人。”
“你少府的印,就是这么用的。”
石衡没有接话。
他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,往后撤了半步。
“将军动怒,我担着。”
“但按制,巡验之事有争,营中不得扣押巡验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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