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青石驿的地窖,关着谁的儿子(1 / 1)

赵彻把那块木牍在手里翻了两回。

三斗炭。

六月。

他走进南仓堂上。

芈苏正把十七份口粮牒按日子排开,一直排到案子另一头。

“青石驿的领用簿,南仓有存吗?”

芈苏抬头。

“有。驿站的柴炭盐药,都从南仓走。”

“取近三十日的。”

簿子搬来得快。

史禄自己抱着一册进来,袖口沾了灰。

赵彻翻到六月那一页。

面板浮起来。

【比对:青石驿领用记录。】

【驿卒在册六人。】

【近三十日领:炭三十七斗、盐九斗、口粮十八人七日份、伤药五剂。】

【六月初四夜,加领炭三斗。】

赵彻把手指压在那一行上,指节顶住竹面。

“六个驿卒,账上却领十八人七日口粮。”

芈苏凑过来。

“又是十八。”

“他们拿十八人份遮账。”赵彻说,“实际扣了多少人,另有暗账。”

他把簿子往史禄那边推。

“盐九斗。六个人一个月吃不完这么多。”

史禄盯着那几行,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下臣从没细看驿上的领用。”

“炭三斗是昨夜加的。”赵彻说,“六月天要炭,只有两种用处。一是烧水,二是烘屋子。”

“小栎发着热。”

芈苏抬起头。

“烘他?”

“死了就换不成信了。”赵彻把木牍收进袖里,“葛七要拿活的换。”

他往外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
“驿后那个粮窖,近三日出没出粮?”

史禄翻了后头两页。

“没有。三日无出无入。”

“炭在窖上头烧,人在窖底下。”赵彻说,“备马。”

到青石驿时,日头已经斜进坡后。

驿站在官道北侧,两间正屋,土墙晒得发白,屋后一片矮树。院墙不高,一人多。

丁字车停在驿外三十步,粮包还压着。

孟平的人散在车边,蹲着,装作歇脚。

秦烈从坡地那头摸过来,衣襟上挂满草籽。

“驿里六个人。”他压着声音,“进出两回,都从后院走。井口那边有烟。”

“烟从哪儿飘的?”

“井口。”秦烈说,“我看了半个时辰。井里往上冒灰。”

赵彻抬头看那口井。

土井,井台青石,边上一根麻绳吊着木桶,桶沿被磨出一道浅口。

“井里冒炭灰。”他说,“炭不在井里烧。”

“是窖里烧,气从井壁旧洞串上来。”

他刚要往前,驿门开了。

出来一个人。

四十上下,个头不高,肩膀很宽。

左手拿一支火把,右手拎着一个孩子的领子,把孩子往前一送,脚尖点在门槛外。

孩子七八岁,脸烧得通红,眼睛半睁,头往一边歪。

葛七把火把举到孩子头顶三尺处。

“郎中令。”

他喊得很清楚。

“咸阳来的,我认得你的马。”

赵彻停在二十步外。

“把孩子放下。”

“放不了。”葛七把火把往下压了半尺,“南仓那个库吏,你押着。押到我这儿来。”

“再把丁字车上的十二个,一并送回来。”

“不然这孩子今晚就死在窖里。”

“他现在还喘。”

“再烧一夜,他就不喘了。”

跟来的函谷关守卒十来个,站在赵彻侧后。

有一个握着刀柄,手背上青筋鼓起来,脚却钉在原地。

路边跪下一个人。

四十来岁的汉子,一身更卒短褐,膝盖砸进土里。

“郎中令。”

他磕了一个头,抬起来,脸上全是土。

“那是我儿子。”

“小栎是我儿子。”

“他去年腊月丢的,我报了三回官。”

“求郎中令答应他。”

“库吏我不认得,那十二个孩子里有我邻家的娃,我知道该心疼。”

“可我就一个儿子。”

赵彻没看他。

他在看那口井。

“葛七。”

“你身后那个窖。”

“三日没进过粮,也没出过粮。”

“昨夜你加领三斗炭。”

“炭在窖里烧,灰从井壁串上来,井口这会儿还在往上冒。”

葛七举火把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你烘他,是怕他死。”赵彻上前一步,“你不敢让他死。他死了,你手上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“换信的人还没到,你连门都不敢关。”

葛七的脸绷了一下,火光在他脸上跳。

“秦烈。”

秦烈应了一声。

“驿后那口旧井。”赵彻声音压得很低,“下去。井壁上有洞,通窖。”

“孟平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把车往前推十步。”

“让他看车。”

孟平抬手一挥,二十个人推着丁字车往前挪。

车轮压土,声音闷而长。

葛七的眼睛跟着车走。

“停了!”他喊,“车不许再动!”

孟平在车辕上一拍。

“车是你的车。”

“牌子在我手上,你自己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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