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太后看见了横写的字(1 / 1)

天刚亮,别苑书房里的炭盆只剩下一层灰白的碎炭。

阿秀拿着笤帚轻步走进来,准备收拾案几上的笔墨。

赵姬披着厚实的长袍,走到书案跟前。

昨夜赵彻在这儿查了大半宿的账,桌角还压着几张切好的麻纸。

赵姬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,低头看着,脚下停住了。

纸上的字迹看着很怪,没按关中自上而下的规矩写。

上面画着横平竖直的格子,字全是从左往右横着排过去的。

记数的符号看着简单,不是大篆,也不是赵地的写法。

进项、出项、结余,全摆在明面上。

平日里得翻好几页才能算清的账,在这张纸上一眼就能看明白。

赵姬伸手在那些横排的字上摸了摸。

“阿秀,你过来看看。”

赵姬喊了一声。

阿秀放下笤帚,快步凑到案几旁。

“太后,怎么了?”

赵姬把纸递过去。

“你在咸阳和邯郸都待过,见过谁家账房这么记账吗?”

阿秀伸长脖子瞅了半天,眨了眨眼。

“回太后,奴婢没见过。”

“这字横着排,看着倒是挺齐整,可天下哪有横着写字的规矩?”

“字写得横平竖直的,看着跟小木棍搭起来的栅栏差不多。”

阿秀老实回话。

赵姬没再说话,把那张纸压回青铜灯台底下。

她在书案旁站了一阵,眼睛看着那张纸。

外头的风把窗户吹得响,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屋里亮堂了些。

后半夜的时候,前院偏厢传来脚步声。

秦烈端着一盆热水,跨步穿过回廊,脚下的皮靴踩得到处是泥水。

“芈姑娘,少卿这烧退不下去啊!”

秦烈推开偏厢木门,粗着嗓子喊。

榻上,赵彻闭着眼睛躺着,脸色发白,嘴唇有些干裂。

连着几天折腾易容和骨相,又在雪地里跑了大半宿,身上的旧伤发作了。

芈苏坐在榻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刀,眉头微皱。

她把银刀放在火上烤了烤,划开赵彻肩头包着的麻布。

赵彻胸口起伏着,人烧得昏昏沉沉。

伤口周围发红,皮肉有些溃烂。

芈苏伸手拿药酒,赵彻在睡梦里缩了缩肩膀,嘴里含糊念叨起来。

“注意……感染风险……”

“伤口……要做三级清创……”

“双氧水……先消毒……”

话从赵彻嘴里冒出来,声音低低的。

秦烈站在旁边挠头,手里的铜盆晃悠了一下。

“少卿这是烧糊涂了,说的是哪里的黑话?”

“俺怎么一句都听不懂?”

芈苏手停了停,抬头看了看赵彻,没搭理秦烈。

她手脚麻利的拿烈酒洗了麻布,替赵彻擦洗伤口。

偏厢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窄缝。

赵姬站在门外的廊柱后头,阿秀提着的灯笼让冷风吹得晃荡。

赵彻嘴里说的那些话,顺着门缝飘了出来。

赵姬站在那儿没动,没推门进去。

她听着屋里的动静,站了一会儿。

等芈苏敷上草药、给赵彻重新绑好布条,赵姬才带着阿秀转身走了。

晌午的时候,屋里的炭火又添了一回。

赵彻睁开眼,嗓子发干,身上没什么力气。

他动了动手,肩膀上的疼轻了些。

门帘被掀开,赵姬端着粗陶海碗走进来。

碗里的白水还冒着热气。

秦烈和孟平都没在屋里,在前头盯着大祭的防务。

赵姬走到榻旁坐下,把陶碗递到赵彻跟前。

“醒了就把水喝了。”

赵姬说话声音不高。

赵彻撑起身子坐起来,接过陶碗,仰头把水喝光。

温水下肚,身上冒出一层虚汗。

“谢太后。”

赵彻把空碗递回去,声音哑哑的。

赵姬把空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双手揣进袖子里。

屋里很静,能听见外头军营里的号角声。

“你昨晚说胡话了。”

赵姬忽然说。

赵彻没接话,看着眼前的妇人。

“臣失态了,说了些胡言乱语,太后休怪。”

赵姬摇了摇头,眼睛看着赵彻。

“不是胡言乱语。”

“你在书房留下的那张查账纸,我看了。”

赵姬从袖子里掏出叠好的草稿,放在膝盖上拍了拍。

“你那些字,是哪一国的字?”

赵姬看着赵彻,声音放得很轻。

赵彻坐在榻上,没吭声。

屋里一下子没了声响。

赵姬见他不说话,又问了一句。

“你说的地方,是不是比赵地更远?”

赵彻还是没说话。

赵姬看着赵彻不说话的样子,笑了笑。

她没接着往下问。

“我年轻那会儿,在邯郸城的乐坊里跳舞。”

赵姬靠在椅背上,转头看着窗外发灰的天。

“那时候我总觉得,赵国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了。”

“后来跟了先王,一路从邯郸逃到了咸阳。”

“我进了咸阳宫,看着那高大的宫墙,又觉得咸阳就是天下的尽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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