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西廊下的一句承诺(1 / 1)

雍城大营那边的操练声远远传过来,闷沉沉的。

天刚亮没多久,院子里的马车装了大半。

秦烈光着膀子,把两个沉木箱子扔在板车上。

箱子砸在车板上,咚的一声。

“轻点放!”

孟平手里拿着竹简,在旁边瞪了他一眼。

“里头是百草堂搜出来的账簿底本。”

“摔烂了竹简,回咸阳廷尉府你自己拿嘴去念。”

秦烈抹了把脖子上的汗,嘴里嘟囔:

“这破路回咸阳得颠三天。”

“俺这身骨头架子,怕是要散在半道上了。”

“大人倒是清闲,这会儿还在西别苑喝茶呢。”

赵彻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正好听见这句。

“秦烈。”

赵彻喊了一声。

秦烈缩了缩脖子,把衣服套在身上。

“大人,俺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
“俺这就去把马槽填满,绝不耽搁拔营的时辰。”

赵彻摆了摆手。

“李斯和蒙毅的车驾已经过了雍水。”

“最多再有两个时辰,人就到了。”

“把东西装好,别落下观星台那几个活口的口供。”

孟平卷好竹简,应了一声诺。

秦烈拉着板车往外走,嘴里还小声嘀咕马料太贵。

赵彻扯了扯身上的黑布袍子。

案子结了,雍城这边的烂摊子算是告一段落。

咸阳送来的密信堆在案头,催得急。走前赵彻得去西别苑跟赵姬打个招呼。

顺着青石小道走过去,西别苑挺安静。

昨夜落了一地黄叶,侍女阿秀拿着扫帚在扫。见赵彻过来,阿秀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。

“赵大人。”

“太后在西廊下坐着呢,没让人跟着。”

赵彻点了点头,抬脚跨过了月亮门。

西廊边上是一池死水,漂着几片烂荷叶。

赵姬穿着一身暗红的旧宫裙,背对着院门坐着。

廊下的风有点凉,吹得衣角晃晃悠悠。

听到脚步声,赵姬转过身来。

她脸上没抹脂粉,眼角都是岁月的细纹。

“要走了?”

赵姬问了一句。

赵彻停在五步外,拱了拱手。

“李丞相和蒙上卿的车队快到了。”

“咸阳那边事情多,臣今天午后就得动身。”

赵姬没接这话。

她抬手指了指身边的木栏杆。

“坐下说话。”

“别整天端着那副官架子,看着累人。”

赵彻笑了笑,走过去在旁边找了个空处坐下。

木栏杆被风吹得冰凉。

“章台宫那位,催得很急吧?”

赵姬看着池塘里的枯荷,慢悠悠的开口。

“大王心里记挂着宗庙大祭的事。”

赵彻回了一句。

“渭水北岸有些小动静,臣得回去看着。”

赵姬哼了一声。

“他那脾气,从小就是这样。”

“表面上看着什么都不在乎,手里攥着的绳子比谁都紧。”

廊下安静了一会儿。

只剩风吹过瓦檐的声音,呼呼响着。

赵姬把手伸进宽袖里摸索半天,掏出来一件小物件。

那是一枚青铜小牌子,边角磨得溜光。

铜牌上刻着两个古拙的字,不是秦篆,是赵国的字。

字迹有些模糊,是她当年在邯郸时的旧名字。

赵姬把铜牌递到赵彻跟前。

“拿着。”

赵彻低头看了看铜牌,没伸手。

“太后,这是您的贴身旧物。”

“臣带在身上,若是被宗正府或者御史台瞧见了,解释不清。”

赵姬把铜牌直接塞进他掌心里。

铜牌上还带着手心的温度。

“谁让你拿去给人看了?”

赵姬白了他一眼,语气没好气。

“我也没让你替我保管。”

赵彻握着铜牌,愣了愣。

“那太后的意思是?”

赵姬把双手拢回袖子里,身子靠在木柱上。

“不是给你,是让你知道,我还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
她语气很平淡。

“这雍城别苑住了十三年。”

“外头的人叫我太后,叫我赵姬,背地里骂我是妖妇。”

“叫得久了,我自己都快忘了十三岁在邯郸跳舞时的名字。”

“这牌子留在我这儿,不过是一块废铜。”

“你带着它走,我心里便有个念想,知道自己还没变成咸阳城里供着的一块木头牌位。”

赵彻把手心攥紧了。

青铜的角硌在肉里,有点疼。

他在原地坐了一阵子。

脑子里的杂念散去,赵彻把手伸进内衬的夹层。

他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粗麻纸边角。

纸张泛黄,边上毛毛糙糙。

上头用炭黑横着写了几串阿拉伯数字。

那是他刚来这个世道时,夜里顺手记下的账目草稿。

大秦这会儿人人用竹简竖着写字,这张纸谁也看不懂。

赵彻把纸条递了过去。

赵姬接过来展开。

上头弯弯扭曲的符号,看着挺怪。

“这是什么鬼画符?”

赵姬翻来覆去看,有些好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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