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衣铺里搜出来的暗记,连夜送去了雍城西别苑。
屋里炭火烧着。
赵姬靠在榻上,翻看着孟平抄回来的竹简。
上面“先问母、后问子”几个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
阿芸端了碗热红枣汤进来,瞄见那竹简,手抖了一下。
“太后,天色晚了,喝口热汤歇歇吧。”
赵姬没去接碗,把竹简搁在案上。
“赵彻,归笔这是算准了我不敢回咸阳。”
赵彻坐在下头,手里拿把短刀削着木条。
“他想在大典上借题发挥。”
“只要太后人在雍城,他就一口咬定您心虚,偏院的阿安更是他做文章的由头。”
赵姬拿铜签挑了挑灯芯。
“既然他们要在章台宫前问母,那我就回咸阳。”
赵彻停下手里的刀,抬头看向赵姬。
“太后三思。”
“咸阳城里的旧贵族和关东暗探,都等着抓您的错处。”
“相邦吕不韦此前也说,您只要在咸阳一露面,旧谣言就会重新黏上来。”
赵姬起身走到窗边,看了看外面的黑夜。
“我若永远躲在雍城,他们便永远能说我藏着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“藏是藏不住的。”
“他们想用我当刀子去扎政儿的脊梁骨,那我就先站出来,把这柄刀子折了。”
赵姬转过身来。
“我不入咸阳后宫,也不去住那些旧殿宇。”
“我就去宗正府的大堂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雍城这十三年的人和事,查得清清楚楚。”
赵彻看着赵姬。在雍城住了十三年,这位太后确实和当年不一样了。
“好,下官这就拟折子送呈大王。”
咸阳,章台宫偏殿。
嬴政看着赵彻送来的加急奏报,半天没吭声。
案头上搁着写满宗亲名册的公文。
李斯垂手站在下头,低声开口:
“大王,太后此时还朝,宗室那边恐怕会有微词。”
“淳于越那些儒生,也会拿着旧礼法做文章。”
嬴政拿起朱笔,在绢帛上批了个“准”字。
“母亲不是还朝复居内廷。”
“传旨内史署与宗正府,帝太后回咸阳,只为协助核验雍城旧侍、旧案遗属与宗室名册。”
嬴政把奏折合上。
“秦法讲究查证核实。”
“既然有人想借旧案生事,那就由帝太后亲自去核验,看谁还能翻出浪花来。”
冠礼前三天,咸阳西门大开。
没有排场,也没带成群的禁卫。
就一辆寻常的青布马车,慢慢走过护城河的木吊桥。
秦烈和孟平换了便服,骑马跟在两侧。
长街两旁的茶楼酒馆里,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宗室子弟。
“听说了么?雍城那位真回来了!”
“当年蕲年宫出了那么大事,如今大王亲政,她居然真敢回咸阳。”
“嘘,小点声,那是当今天子的亲娘!”
路边人头攒动,乱哄哄的议论着。
车帘掀开一角,赵姬坐在车里,没遮脸。
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,看着倒是很平静。
马车没直接去宗正府,在咸阳西坊的官办义舍门口停下了。
秦烈跳下马,抓了抓后脑勺。
“大人,太后怎么上这儿来了?”
赵彻策马赶上来,说了句:
“太后心里有数。”
赵姬下了车,阿秀和阿芸抱着几捆布跟在后面。
义舍的老管事慌忙跪在地上磕头,身子直打哆嗦。
赵姬过去把老管事扶起来:
“老人家不必多礼,我带了些关中的麻布和粟米,给这里的娃儿们分一分。”
十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缩在廊檐下,睁大眼睛看着。
赵姬蹲下身,把亲手缝的小布衣递给一个掉了门牙的小孩。
“冷不冷?”
小孩摇摇头,手里紧紧抱着热饼子,直愣愣看着她。
街上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,原先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渐渐没了声。
街口卖水的老汉抹了把汗:
“太后当年纵有不是,可对咱们关中这帮穷苦娃儿,从来没差过用度。”
边上几个妇人也跟着点头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,流言再凶,也比不过眼前热腾腾的粥和厚衣裳。
半个时辰后,宗正府前厅。
大门敞开着。
严老宗正带着几个宗室族老坐在东边,手里紧紧捏着宗谱。
赵姬走入大堂,在正中的木椅上坐定。
赵彻带人手按佩刀守在外头。
孟平搬来三大箱名册,挨个念名字:
“雍城旧织造库女工三十六人,原籍陇西,现查实存活二十九人,病故七人,抚恤已结。”
“雍城西苑护军残卒四十二人,皆有斩首授田文书,无冒领军功。”
赵姬挨个核对印信,账目和人事一笔笔对过去,全都能对上号。
严老宗正翻着账册,脸色缓和了不少。
坐在下边的嬴虔后坐不住了。
他本以为赵姬不敢来,或者账目能挑出刺,好借题发挥。
结果赵姬把底子全摆在台面上,他怀里那几卷假竹简根本递不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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