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朝议散去没过两天,章台宫偏殿就送来了一封奏疏。
奏疏是相邦吕不韦自己写的,没通过相府门客转交,让老家令直接送到了福安手里。
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咸阳城里几个衙门全炸了锅。
吕不韦要辞去相邦的位置。
这份奏疏写得很直白,没写自己年老体衰,也没提这些年辅政的功劳,只说了一句话。
大王已经十六岁加冠亲政,天下法令归于一人,相邦继续代掌朝政,不合规矩,也不利于朝廷的安稳。
郎中令署的公房里,秦烈一边擦着手里的铁剑,一边伸长脖子往外看。
“头儿,老相国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
“昨天西市的羊肉铺子还在传,说相邦要把门客分出去一半。”
“今天居然直接把相印往上交,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。”
孟平坐在案几后头整理腰牌,嘴里跟着接了一句。
“你懂什么,这叫以退为进,不过我看老相国这回是认真的。”
赵彻放下手里的文书,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别在这儿嚼舌根。”
“两位丞相和廷尉待会儿都要进宫,你们把殿外的卫士排布好,别出纰漏。”
秦烈缩了缩脖子,把佩剑插回鞘里。
“得令,属下这就去盯着。”
章台宫正殿外,朝中文武百官已经聚在了一起。
楚系的一帮老臣围在偏廊下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华阳太后那一脉的官员私下嘀咕了好几句。
吕不韦要是退了下去,李斯那个法家硬骨头肯定要往前迈大步,到时候朝堂上的空缺可就不好争了。
宗室的几个族老也坐立难安。
王绾虽然是右丞相,可平日里性子偏温和,真要论起在朝堂上压制新法派,还得看吕不韦的面子。
要是吕不韦倒台,嬴政借着亲政的由头大举清算旧臣,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。
李斯一个人站在大殿台阶下方,手里捧着几卷律令草案,目不斜视。
周围官员看过去的眼神,他全当没看见。
正午的时候,章台宫的大门开了。
嬴政坐在正殿王座上,头顶的十二旒冠冕微微晃了晃。
吕不韦脱去了平日里繁重的相国朝服,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宽松深衣,一步步走上大殿。
老相国在殿中站定,撩起衣袍,规规矩矩的行了君臣大礼。
“老臣吕不韦,叩见大王。”
嬴政看着跪在殿下的老相国,没有立刻开口叫起。
大殿里安静得很,角落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,嬴政抬了抬手。
“相邦请起。”
福安小跑着上前,将吕不韦搀扶起来,又搬来了一张软垫。
嬴政看着案几上的那份请辞奏疏,语气平平。
“相邦辅佐先王与寡人十余年,大秦能威震关东诸国,相邦居功甚伟。”
“如今大典刚过,朝局方定,相邦为何走得这么急?”
吕不韦坐在垫子上,双手拢在袖中,说话很稳。
“大王十六岁加冠,已能独掌乾坤。”
“老臣当年受先王托孤之重,代掌国政,那是权宜之计。”
“如今大王既已亲政,若是老臣还占着相邦之位,百官遇事是听大王的,还是听相邦府的?”
这话把满朝文武最不敢挑明的心思全摊在了台面上。
大殿两侧的朝臣都低着头,没人敢在这时候接话。
嬴政靠在王座上,目光落在吕不韦脸上。
“相邦若退,心里最担心什么?”
吕不韦抬起头,看着年轻君王,没有躲闪。
“老臣退下去不打紧,就怕朝中有人以为老臣一走,便能趁着大王初登大宝,急着争权夺利。”
吕不韦的声音高了些,大殿四周都能听清。
“关东六国的旧贵族还在暗地里盯着咸阳,北边的匈奴骑兵年年扣关。”
“大秦境内还有大量归附的黔首,吃不饱饭,穿不暖衣。”
“若是朝堂上的诸位大人只顾着争抢几个官位,忘了外头的狼群,忘了底下的百姓,大秦的大好局面就要坏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殿内几个宗室老臣听到这话,脸色红一阵白一阵,头埋得更低了。
李斯站在前列,手里的竹简攥紧了点,神情严肃。
嬴政坐在上首,静静听完了这番话。
年轻君王的指尖在案几边缘敲了两下。
“相邦所担忧的事,寡人全都记下了。”
嬴政站起身,走到御案前,当着百官的面拿起了朱笔。
“准相邦吕不韦辞去相国之位。”
大殿里不少老臣的心提了起来。
嬴政的声音再次传开。
“封吕不韦为文信侯,食邑十万户,保留入朝议政之权。”
“相邦府日常掌管的兵马调度、官吏任免与钱粮核准之权,即日起收归章台宫。”
这道王命落下来,殿内紧绷的气氛松了不少。
朝廷给足了老臣体面与富贵,最高权柄也稳稳收回了帝王手中。
吕不韦整理衣冠,再次跪在殿中,叩首行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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