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州刺史府,灯火通明。
一场盛大的庆功宴,正在举行。
程咬金和尉迟恭两个老将,喝得是满脸通红,勾肩搭背,大声地吹嘘着自己在凤州城外如何大杀四方。
程处默、秦怀道等人,也在和手下的将士们划拳行令,喧嚣声几乎要将房顶掀翻。
整个刺史府,都沉浸在一种打了大胜仗的狂欢气氛中。
唯独宴会的两个主角,房遗爱和马周,却躲在书房里,对着一堆文书,愁眉不展。
“总管,下官以为,此次大捷,当以平叛为首功,缴获粮草次之,清剿凤州附逆豪绅为末。”
马周拿着毛笔,在一张草稿上写写画画,一脸的严肃。
“奏疏的行文,应当平实稳重,详述经过,不可有夸大之词,以免引来朝中御史的弹劾。”
房遗爱端着一杯茶,听得直摇头。
“宾王啊,你这奏疏要是递上去,功劳至少得打五折。”
“啊?”马周愣住了,“下官句句属实,为何会打折扣?”
“因为你这奏疏,只写了事,没写人。”房遗爱放下茶杯,走到他身边,指着草稿说道。
“你只说了我们平定了叛乱,但没说这叛乱有多严重,性质有多恶劣。”
“你只说了我们缴获了三十三万石粮食,但没说这批粮食对盐州,乃至整个关内道有多重要。”
“你只说了我们抄了几个附逆的豪绅,但没说这背后牵扯出了多大的一个利益集团。”
“最关键的,你没把陛下想看的东西,写出来。”
“陛下……想看的东西?”马周更糊涂了。
“对。”房遗爱点点头,拿过一支笔,在另一张纸上,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四个字。
“玄武门之变。”
马周看到这四个字,手一抖,毛笔都掉在了桌上,墨汁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总管!这……这万万不可啊!”他脸色煞白,声音都变了调,“玄武门之事,乃是朝中第一禁忌!谁提谁死啊!您怎么能把它写进奏疏里?”
“我不仅要写,我还要大写特写!”房遗爱冷笑一声,“宾王,你还没明白吗?这次凤州之乱,表面上看,是一群前朝余孽在闹事。但它的根子,就在玄武门!”
他当然不能把“太子替身”的事说出来,但他可以巧妙地,把所有的线索,都往“李建成余党复仇”这个方向引。
“你想想,叛军的旗号是什么?‘清君侧,诛国贼’,为建成太子复仇!”
“他们用的军械,是哪里来的?左武卫的!当年玄武门之变,左武卫大将军是谁?不就是李建成的死党吗?”
“还有那个被我干掉的贼首,虽然是个冒牌货,但他为什么要冒充‘殿下’?不就是为了打着前朝的旗号,蛊惑人心吗?”
房遗爱的一连串反问,让马周哑口无言。
他发现,所有的事情,好像真的都能跟“玄武门”扯上关系。
“所以,”房遗爱总结道,“我们的奏疏,基调就要定在这里!”
“要把这次叛乱,定义为‘玄武门余孽’的垂死挣扎和疯狂反扑!”
“我们要告诉陛下,二十年过去了,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,还在暗中窥伺,试图颠覆我大唐江山!”
“我们这次平叛,不仅仅是打赢了一场仗,更是为陛下,为大唐,铲除了一颗埋藏了二十年的毒瘤!”
“你说,这样的功劳,分量够不够重?”
马周听得是心惊肉跳。
他不得不承认,房遗爱这一番“包装”下来,整个事件的性质,都变了。
从一场普通的地方叛乱,上升到了关系到皇权稳固和国家安全的政治高度。
这样一来,他们立下的功劳,自然也就水涨船高,不可同日而语。
李世民看到了,也绝对会龙颜大悦。因为这等于是在告诉他,房遗爱不仅能干,而且懂他,知道他心里最忌讳,也最想解决的是什么。
“高……实在是高……”马周喃喃自语,看向房遗爱的眼神,已经近乎崇拜。
这种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一分功劳说成十分的本事,他拍马也赶不上。
“光有这个还不够。”房遗爱继续说道,“功劳要夸大,但姿态,要放低。”
“奏疏的结尾,一定要写上,我等之所以能侥幸获胜,全赖陛下天威,将士用命。我房遗爱,德薄能鲜,侥幸成功,诚惶诚恐,不敢居功。”
“尤其是缴获的这三十三万石粮食,和那批钱财,一定要明确写上,此乃陛下洪福,我等不敢私藏,全数上缴国库,听凭陛下发落。”
“啊?”马周又愣了,“总管,这粮食可是咱们盐州的救命粮啊!要是全上缴了,咱们怎么办?”
“你傻啊!”房遗爱敲了敲他的脑袋,“我只是这么写,你以为陛下就真能把粮食全拉走?”
“盐州刚经历大乱,正是需要粮食稳定人心的时候。我把姿态做足了,把皮球踢给陛下。陛下为了彰显他的仁德,不仅不会动这批粮食,反而还会下旨嘉奖,让我们自行处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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