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曹安的怒火(1 / 1)

登州城西的旷野,被一股钢铁洪流彻底占据。海风吹得阵中旌旗噼啪作响,肃杀的气息在旷野里肆意蔓延。

四千莱州精锐步兵列成坚阵,黑甲沉沉,一眼望不到边;长枪林立,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队列之中,鸟铳手排成整齐的横队,火绳枪枪管齐刷刷向前,士兵们肩背铳具,面色凝重。二十门佛郎机炮架在炮车之上,一字排开,炮口冷冷对准前方,这是莱州军最具威慑的远程杀器。

方阵两翼,五百莱州铁骑静静列阵。这支静立不动的骑兵,便如一柄收在鞘中却锋芒毕露的利剑,无声地宣告着莱州最强的战力,只待一声令下,便能化作奔雷踏破敌阵。

军阵最中央,一顶八抬绿呢大轿格外扎眼。十六名精壮亲兵持刀环立四周,刀枪交错,将大轿护得密不透风,尽显朝廷大员的仪仗与威严。

杨绳武端坐在轿内,一身官袍整肃,神色平静无波,他要让曹安看得明明白白——谁才是登莱之地名正言顺的主人,谁才是执掌登莱的天威。这千军万马,不过是他手中的仪仗,是他立威的筹码,而非厮杀的利刃。

杨绳武始终没有下令冲锋,他此行的目的是招安,是立威,是完成朝廷的圣命,绝非来和曹安拼个同归于尽,玉石俱焚。

他赌的,是曹安这等盘踞地方的势力,终究不敢捋朝廷王师的虎须,不敢与堂堂天朝官军正面为敌。

他赌曹安心中藏着对皇权的敬畏,对招安之路的最后妥协。

他要以雷霆威势压碎曹安的桀骜,以朝堂天威慑服其心,为接下来的招安大局,铺下一条毫无阻碍的坦途。

曹安阵中早已严阵以待,火枪二队排成规整的线列,燧发枪齐齐举至肩头,士兵食指稳稳扣在燧发枪的扳机上,指节绷得发白,只待一声令下,便会喷出致命的火舌。

火枪一队与亲卫营并肩列阵,燧发枪上的枪刺密如丛林,死死盯住莱州铁骑可能突击的方向,严阵以待。

十门野战炮早已填好实心弹,引线插妥,炮手们紧握着烧红的火折子,炮口高昂,蓄势待发,就等点火轰击的号令。

可他们等了又等,对面的莱州军就只是摆着森严的阵势,纹丝不动,既不进逼,也不挑衅。

曹安站在阵前冷眼望去,杨绳武的军阵确实严整无缺,骑兵的威慑力十足,可偏偏阵脚不动、前锋不逼,半点决一死战的决绝都没有。

曹安死死盯着对面的绿呢大轿,心中的烦躁与怒意悄然滋生。

杨绳武带这么多兵来,原来就是为了立威啊。

等曹安想通了这一点,杨绳武那股高高在上的倨傲姿态,瞬间点燃了他心头的怒火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对着身旁的张忠沉声说道:

“看清楚了?这杨大人摆的是架子,不是战阵。”

张忠躬身应道:“大人,对方摆明了是倚仗朝廷兵力,想不战而屈人之兵,欺人太甚!”

“欺人太甚?”

曹安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莱州军阵,

“杨绳武以为靠着这顶轿子,靠着这些兵,就能让我俯首称臣?真是痴心妄想。”

曹安顿了顿,声音冷冽如冰:“杨绳武想不战而屈人之兵,他自以为安全的距离,红衣大炮都够不着,可我手里的野战炮,偏偏打得到。”

张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:“大人,要打他个措手不及?”

曹安眼神锐利:

“我要打碎他的底气,打散他的军威。传令下去,野战炮齐射,目标莱州军方阵,避开那顶绿呢大轿。”

“尊命!”

张忠领命而去。

杨绳武还在轿中端着威仪,听着阵前的寂静,他抬手示意亲兵,低声吩咐:

“稳住阵脚,不必妄动,看那曹安如何应对。”

下一刻,数声炮响同时炸起,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,轰然落在莱州军阵之中。

实心弹裹挟着磅礴的动能砸向军阵,坚硬的弹体撕裂了步兵的队列,原本森严如铁、气势滔天的莱州军威,瞬间土崩瓦解,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哀嚎与惊呼。

杨绳武猛地掀轿帘走出,立在阵前。长风掀起他的官袍,他却浑然不觉,一双原本沉稳从容的手,藏在宽大的袖管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。他看着眼前溃散的军阵,听着士兵的惨叫,脸上的从容与淡定瞬间崩塌,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惊怒、慌乱与恐惧。

又一枚炮弹落在阵中,炸得甲片纷飞,亲兵的惨叫声近在咫尺。杨绳武的心脏猛地一缩,袖中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。

杨绳武这才真切地尝到了滋味——一股来自地方割据势力、完全不受朝堂节制的强悍压力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,让他遍体生寒。他引以为傲的朝堂威仪,在真刀真枪的武力面前,竟如此不堪一击。

杨绳武终于明白,自己这场精心策划的立威,最终沦为了一场笑话,而自己,也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,眼前这个曹安,是他根本无法用朝堂威仪压制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