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安站在原地,等校场的喧嚣稍淡了些,才迈步往张忠、王二柱和石头三人跟前走去。
王二柱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的野战炮,瞅着那黄灿灿的炮管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映得他满脸通红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:这么多门野战炮一起轰出去,鞑子的铁骑还能挡得住?跟着曹帅,果然没跟错人,这回定能杀个痛快,把济南城的晦气都一扫而空。
张忠站在旁边,额角的汗珠还没干透,心里的惊悚压过了兴奋。看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,他心里早敲起了警钟。这里头藏着曹帅不能对外人说的隐秘,是登州军真正的底牌。打死都不能漏半个字,要是从他嘴里传出去,以李四那心狠手辣的性子,绝对饶不了他。
张忠咽了口唾沫,暗下决心:这秘密,烂在肚子里才是唯一生路。
石头盯着野战炮的眼神,分明是饿狼撞见了鲜肉的渴望。总算等到这些利器了,以前只能看着张忠、王二柱的队伍里有,如今终于轮到自己了。以后定要带着弟兄们冲在前头,抢个头功,让那些老兄弟都瞧瞧!
三人瞥见曹安走过来,张忠瞬间收敛所有心思,只留一脸恭敬。几乎是同时,三人脑袋齐刷刷往下低,态度恭恭敬敬叫道:
“曹帅!”
曹安扫了三人一眼,淡淡开口:“军械都发下去了,看着士气不错,但这才刚开头。火器可不是拿起来乱射就行,没阵法、没规矩,再好的家伙事也是白费,纯属暴殄天物。”
说完,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旧书。书脊早已磨损,封皮也有些褪色,一看就有些年头。
曹安双手捧着,动作郑重得像是交付一件传国重器,递到张忠面前。
张忠一瞧,封面上四个隶书大字——西法神机。
“这是孙元化一辈子的心血,登州火器的精髓全在这。”
曹安的声音平静却有千钧之力,
“书里写的西洋练兵法、火炮瞄准诀窍、排兵布阵的门道,一样样都讲得明白。以前咱们打野战炮全靠目测,书里却写着靠测量、算远近、调仰角控射程,装多少火药、怎么瞄准,都有定数。先试射找准头,再齐射,才能把野战炮的威力发挥到极致。”
曹安看向张忠和王二柱,“张忠,王二柱,我不在的这段日子,操练火器,就照着这本书来,半点不能差。《西法神机》里说,放铳的人要分列排队,按着次序轮流射,不能乱;分排轮番开火,枪声不断,敌人就近不了身。”
“这不是咱们以前练的三段击,是西洋的排枪战术。一列射完退下去装弹,后一列立马补上,枪声不停,气势就不散。鞑子骑兵再凶,还没冲到阵前,就得挨好几轮铅弹,不怕他们不溃逃。”
张忠双手颤巍巍地接过书,指尖碰到粗糙的书皮,只觉得这薄薄一本比千斤还重。这哪是书,这是曹帅的信任,是打胜仗的法子,是登州军的底气!他就算拼了命,也得把书里的东西吃透,不能辜负曹帅的托付。
胸口起伏了几下,沉声道:“末将保证,日夜研读,把书里的阵法规矩刻进骨子里,绝不让曹帅失望!”
王二柱看着西法神机脑袋都大了一圈,可还是拍着胸脯大声保证:
“曹帅放心!俺不认字,就找识字的天天念给俺听,就算嚼碎了咽进肚子,也得把这西法练熟!下次碰上鞑子,保管让他们见了咱们的炮阵就吓破胆!”
王二柱的话,听的曹安眉头微挑,补了一句:“当个主将不认字可不行。这段时间你得去登州城里,多找几个先生在军营里教会基层军官。还有,你的营住在登州城里,军纪一定要给我管好,要不然到时候,我饶不了你。”
王二柱梗着脖子大声应下:
“曹帅,放心!”
正说着,人群一阵骚动,李大牛从人缝里挤了过来,手里捧着一把骑兵弯刀。
他快步上前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:“曹帅,您瞅瞅火器局新铸的刀!”
曹安接过刀,手腕轻翻,唰地一下抽出鞘。寒光一闪,刀刃在阳光下拉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纹理细密,寒气逼人。
曹安满意地点点头,随即从亲卫手中拿来一杆燧发枪,还有二十多枚纸质定装弹,一并塞给李大牛。
“大牛,把这些带回去,让工匠们好好琢磨,不用急着打造,先把里面的门道吃透。还有,以后火器局全都严格照着《西法神机》来,每一样都要有标准,不许有半点糊弄。”
“遵令!”
李大牛抱拳应下。
“石头。”
曹安沉声唤了一声。
石头心头一振,立刻上前一步,朗声应道:
“末将在!”
曹安扫过校场上整装待发的队伍,声音陡然拔高,
“整顿队伍,即刻出发!”
千里之外的蓟辽总督行辕内,洪承畴刚看完崇祯皇帝的密旨,指尖捏着那张纸,久久不语。
他背着手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沉沉地落在“登州”、“莱州”那两个字上。
“圣上的旨意,是叫我们速战速决。”
洪承畴声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,
“不能一味的让曹安用登州来牵制辽东战事。”
身旁一名幕僚凑上前,透着掩不住的惊惧:
“大人,杨绳武的大军一触即溃,这曹安……以前从未听说过啊。此人竟已成了气候!”
洪承畴缓缓转头,那双看透了太多世事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波澜,
“如果登莱的海运一断,我松锦十三万大军,从此后路无援。”
他长叹一声,那声叹息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:
“本督原想凭持久稳守,慢慢耗死清军。如今……登州易主,曹安有坚城、有大炮、有水师,松锦粮草军械的命脉,可就握在别人手里了……”
幕僚听的心惊肉跳:
“大人,那我们……”
“你不懂。”洪承畴闭上眼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,“大明最可怕的,从来不是建奴,而是这无休止的内乱与内耗。”
许久,他才睁开眼,吐出一句足以断送无数性命的话:
“速战必败。”
“往后,只能听天由命了。”
一言道尽松锦悲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