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镇石营的燧发枪兵排成一条蜿蜒的长蛇,正沿着靖海卫通往大嵩卫的官道,慢吞吞钻进了那道号称“一线天”的峡谷。
十门青铜野战炮被骡马拖拽着,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,是镇石营最倚重的重火力。
石头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,身披那件从威海卫周家抄来的亮银甲,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马鞭。
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嗤笑,对着身边的千总啐了一口:“你瞧瞧那两个怂货的德行!靖海卫的林茂才,听说咱们要打过来,连夜卷了库银带着家眷跑了,连指挥使大印都扔在大堂案上。成山卫的王必达更绝,直接把城门四敞大开,自己带着全卫的兵丁跑得连影子都没了。”
千总脸上的忧虑更重了:“石将军,属下总觉得这事不对劲,透着股邪性。前阵子威海卫的周凌云据城顽抗,曹帅一怒之下抄了周家满门,百年基业连根拔起。王必达和林茂才都是世袭的卫指挥,跟周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交情。他们要是真怕了,怎么不派人来投降,反而跑得这么干净?要不咱们把留守威海卫的两千弟兄调一半过来?多个人手多份保险。”
“调个屁!”
石头猛地一甩马鞭,在空中抽得噼啪作响,硬生生打断了千总的话,
“威海卫是水师根基,城里囤着那么多粮草弹药,不留够人守着怎么行?再说,靖海、成山两个卫所都望风而逃了,大嵩卫那点老弱病残还能翻起什么浪?我带这三千精锐,十门大炮,大嵩卫的人听见动静就得开门跪迎。等拿下大嵩卫,胶东沿海四卫就全归咱们了!”
石头勒住马,回头望了望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,声音里满是志得意满:
“曹帅在莱州城忙着安抚地方,把镇石营五千弟兄全交给我,就是信得过我石头。我留两千人守好威海卫,带三千人扫平这最后一个卫所,等平定了沿海,我亲自提着林茂才和王必达的人头去莱州给曹帅报捷!”
队伍继续前进,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说笑打闹,没有人注意到,两侧陡峭的山崖上,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晨雾,死死盯着这支毫无防备的队伍。
山崖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面,靖海卫指挥使林茂才,成山卫指挥使王必达,此刻俩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。脚边摆着个沾了泥的酒坛——那是从威海卫拼死逃出来的周家子弟带来的,坛子里盛着周凌云的人头。
“镇石营果然上钩了。”林茂才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石头真以为咱们是怕了他,连斥候都没派上山,他以为大嵩卫也会像我们一样开门投降,做梦!”
王必达额角冒着冷汗,颤抖的说着:
“怕?我怎么不怕!曹安连周家百年基业都敢连根拔起,男女老幼一个不留,咱们这些世袭卫指挥,在他眼里连条狗都不如!他今天能灭周家,明天就能灭我王家,后天就能灭你林家!与其坐着等死,不如拼个鱼死网破!”
王必达指了指山崖两侧密密麻麻的人影:“沿海十八家盐枭的总瓢把子刘黑七,带了三千盐丁来助战。这些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,山里的每一条小路他们都闭着眼能走。还有东江的张游击,带了一千五百名皮岛老兵,个个都能以一当十。加起来咱们有八千多人,对付镇石营绰绰有余。”
林茂才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东南方向的天际,
“我已经跟刘黑七商量好了,不管输赢,打完立刻往崂山撤。崂山方圆百里,山高林密,沟壑纵横。刘黑七在山里经营了十几年,囤的粮食够吃三年,张游击的东江旧部也早就在崂山深处扎了根。到时候曹安纵有千军万马,也奈何不了我们。”
“没错。”
王必达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,“铁槎山这一仗,不求全歼镇石营,只要替周家报了这血海深仇,就立刻撤进崂山。”
他顿了顿,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做了个砍杀的手势:“告诉张游击,让他的人守在峡谷出口,负责切断退路,不许恋战。告诉刘黑七,让他的盐丁准备好滚木礌石和火油,等我的号令。记住,第一波火箭,只打他们的弹药车!”
当镇石营的前两千人完全进入峡谷,后队一千人刚走到入口处时,一声凄厉的牛角号突然划破了寂静。
“放!”
随着林茂才嘶哑的吼声,无数裹着松脂的火箭骤然从两侧山崖泼洒下来,像遮天蔽日的蝗虫,精准地扑向队伍中间的弹药车。
“轰!轰!轰!”
接连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火药车被点燃爆炸,腾起数丈高的橘红色火球。炮兵们惨叫着被气浪掀飞,十门野战炮的木质炮架在烈火中燃烧,沉重的青铜炮身轰然砸在地上,深深陷进泥泞的碎石路里,再也无法移动分毫。
“敌袭!列阵!快列阵!”
石头“哐啷”一声拔出腰间的安勋刀,扯着嗓子嘶吼。
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滚木礌石的轰鸣声和士兵的惨叫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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