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婉仪被方若凝攥着手腕，脚步踉跄地跟着往前跑，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，连带着心口都突突地跳个不停，脸颊从方才被方若凝拽出门起，就一直烧得滚烫。

“若凝姐姐，慢、慢点儿……”许婉仪小声嗫嚅着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腰间的素色帕子。

她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，莫过于当年被周家逼着拜堂成亲。可此刻被方若凝拽着往正厅走，那股子手脚发软、连呼吸都发颤的紧张，竟把当年的狼狈衬得不值一提——毕竟那时候嫁的是个素不相识的人，而现在，她要见的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。

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，一半是少妇怀春的羞涩，一半是怕露馅的忐忑。

许婉仪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，万一曹安当众问起她是谁，她该怎么回答才能不被当成不知廉耻的女子赶出去。

方若凝却半点没放慢脚步，回头冲许婉仪挤了挤眼，语气带着促狭：“慢什么？再慢点，相公就要被那群姐姐们围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”

一句话戳中了心事，许婉仪的脸更红了，头埋得低低的，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。

正说着，迎面匆匆跑过来一个穿青布比甲的小丫鬟，见了两人连忙屈膝行礼，喘着气禀道：“两位夫人，老爷已经回来了，此刻正在正厅坐着呢，众位夫人都在那陪着说话。”

小丫鬟话音刚落，方若凝明显感觉到手里攥着的手腕猛地一紧。

她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原本被她拖着走的许婉仪，不知哪来的力气，反倒反过来拽住了她的胳膊，脚步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。

“哎？婉仪？”方若凝被她拽得一个趔趄，差点踩住自己的裙摆，又惊又笑地喊，“你急什么呀！”

许婉仪头也不回，耳根红得快要滴血，嘴里却硬邦邦地嘟囔：“既、既然大人都到了，哪有让大人等我们的道理。”

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，脚下的步子却越迈越快。那点藏在羞涩和忐忑底下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急切，在此刻暴露无遗。

许婉仪太想看看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、却又对府中女眷格外温柔的男人了，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方若凝说的那样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浅浅的纹路。

方若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，由着她拽着自己往正厅的方向去。

转过抄手游廊，正厅的雕花木门半敞着，檀香混着女子们轻柔的笑语声飘了出来。

许婉仪的脚步猛地顿住，刚才那股子急不可耐的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她站在门槛外，手指死死抠着门框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方若凝轻轻推了她一把，低声笑道：“进去呀，傻站着干什么？”

许婉仪咬了咬下唇，深吸一口气，才跟着方若凝跨过了门槛。

正厅里果然热闹。

曹安坐在上首的梨花木太师椅上，微微侧着身，听着身边的张莲说着什么，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，周身的气场温和了许多，全然没有战场上那股令人胆寒的肃杀。

几个夫人围在曹安周围，七嘴八舌地问着他在潍县的事，一会儿递茶，一会儿递帕子，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。

听到脚步声，曹安下意识地看了过来。

目光先落在方若凝身上，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襦裙，明艳照人，看得人眼前一亮。随即，他的视线移到了方若凝身后那个怯生生的身影上。

这是曹安第一次见到许婉仪。

和方若凝的明艳不同，许婉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，身形婀娜，站在方若凝身边，像一朵被牡丹衬着的白茶花，第一眼看上去，确实没有那么惊艳夺目。

但曹安的目光却在许婉仪身上多停留了片刻。

女子低着头，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，乌黑的发丝松松地挽成一个髻，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。虽然看不清正脸，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，还有攥得发白的手指，都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娇怯。更难得的是，她身形虽纤，却曲线玲珑，腰肢细软，隔着衣料也能看出身段极好。

曹安心里暗忖：这女人，看着柔柔弱弱的，倒是很有料。

这时，张嫣笑着开了口，声音温婉柔和，带着主母的气度：“婉仪、若凝妹子，你俩可算来了。快过来，给相公敬杯茶。”

方若凝应了一声，大大方方地走上前，从丫鬟手里接过茶杯，屈膝福了福身，动作行云流水，自然得不能再自然：“妾身见过相公。相公辛苦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
曹安接过茶杯，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，笑着点了点头：“有心了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间都落在了站在原地的许婉仪身上。

许婉仪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，烫得她几乎要晕过去。

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有好奇，有善意，还有几分了然的笑意。

全府上下都以为她早就被曹安内定为夫人，只等择日圆房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和眼前这个男人，今天是第一次见面。

甚至连他的声音，都是第一次亲耳听到。

可事到如今，退是退不回去了。

许婉仪咬着下唇，深吸一口气，硬着头皮，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曹安面前。

每走一步，她的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
走到曹安跟前，她低着头，不敢看曹安的眼睛，笨拙地福了福身。因为太过紧张，她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，声音细若蚊蚋，带着明显的颤音：

“妾、妾身……见过相公。”

话音落下，许婉仪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，连耳朵尖都在发烫。

她死死地闭着眼，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——等着曹安勃然大怒，骂她是个不知羞耻、冒名顶替的女人，然后把她赶出府去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预想中的怒斥没有传来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道带着明显笑意的低沉嗓音，在她头顶缓缓响起，带着几分玩味，几分调侃：

“几天没见，倒是变漂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