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幸存者号”的船舱里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俘虏蜷缩在角落，筛糠般发抖。
张林跪在母亲李婶生前常坐的那个木箱旁，额头抵着粗糙的木板，肩膀剧烈耸动，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，像受伤野兽的哀鸣。
林山几人围坐在中间的矮桌旁，桌上铺着猴子凭记忆手绘的雾山岛草图，粗糙的线条勾勒出岛屿轮廓，老鹰岩被重重圈出。
“消息，都听明白了。”陈达打破沉默，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，“陈天雄，刘彪，都还活着。藏在老鹰岩，一个只有刘彪知道的秘密山洞。陈天雄重伤，能动弹的，算上刘彪，最多四五个，武器不多。但他们在暗处，知道我们船来了，想抢船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现在，两条路。一，立刻开船，离开雾山岛。陈天雄腿废了，刘彪就算有枪，没船追不上我们。我们安全了，至少暂时安全。”
“二，去老鹰岩，找到那个山洞，彻底解决他们。斩草除根，永绝后患。”
话音刚落，张林猛地抬起头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达：“不能走！我妈的仇还没报！陈伯的仇，那么多人的仇，都在那洞里！不杀了他们，我死都不甘心！”
“对！不能就这么算了！”石头一拳砸在桌子上，震得油灯火苗乱跳，“这帮畜生杀了我们多少人！烧了我们多少次！现在他们没牙了，躲在洞里等死？太便宜他们了！不亲手宰了他们，这口气我咽不下！”
泥鳅和阿亮也用力点头，年轻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决绝。
“太莽撞了！”周伯猛地睁开眼睛，剧烈咳嗽起来，阿英连忙帮他拍背。他喘匀了气，指着张林和石头，手指都在颤抖：“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？大熊伤还没好透，船上补给快没了，机器要修，油也不多！”
他看向陈达和吴磊，声音带着恳求：“阿山，吴磊，你们是明白人。陈天雄是快死了，可那山洞是什么情况？刘彪是吃素的？万一有陷阱，万一他们狗急跳墙，咱们去的人，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？死一个，少一个！我们现在最要紧的，是保住这条船，保住剩下的人，不是去跟几个快死的疯子拼命！”
吴磊也开口了，他脸色疲惫，眼神却很清醒：“周伯说得在理。船是我们的命根子，开船走，天大地大，他们困死在这岛上，就是最好的报仇。何必再去冒险？”
“那不一样！”张林嘶吼道，眼泪又涌出来，“让他们饿死病死，那是老天爷收他们！不是我报的仇！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死！我要亲手给我妈讨个说法！不然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！”
“张林！”林山低喝一声，按住他激动得颤抖的肩膀。他自己心中也翻江倒海，仇恨的火焰灼烧着理智。但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，他是陈达交托了责任的人。
“大哥，”林山看向林海，声音干涩，“周伯的话，我懂。安全第一。可陈天雄是什么人，你我都清楚。他就像毒蛇，今天没打死，只要有一口气，就总想着咬人。他知道我们有船，刘彪还想着抢。我们现在走了，是安全。可万一呢？万一他们没死透，缓过来了，或者被别的什么人找到、利用了……以后会不会顺着海流，找到我们？或者，害了后来登岛的人？除恶务尽，陈叔常说的。有些风险，现在不担，以后可能担更大。”
他看向陈达：“陈叔，你说怎么办。我们都听你的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再次聚焦在陈达身上。这位警察脸上刻满风霜，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。他沉默了许久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旧手枪的枪柄。
“仇，必须报。”陈达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，“不是为了泄愤，是为了告慰死去的人，也为了活着的人，能真正把心里那块石头搬开，能睡个踏实觉，能往前走，不用总回头怕鬼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张简陋的地图前，手指点向老鹰岩：“现在人数和武器优势已经在我们这边了，剿灭这些残余恶狼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！”
又转头看着林山，等待林山的决定。
“必须灭了，斩草除根！”林山点头赞同。
“阿山！我也去！”张林急道，挣扎着要站起来。
陈山看着他，目光复杂：“张林，你妈的仇，我们替你报。但你记住，你活着，给你妈上炷香，告诉她仇报了，比你跟她一起去了强。留下，守好船，等我们回来。这是命令。”
张林还想争辩，看到陈山不容置疑的眼神，又看看林山微微摇头。
张伯走到儿子身边，拍了拍张林的肩膀，又叹了口气，“听阿山的，你妈走了，老爸得好好护着你，护着这艘船上的人，你可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，不然我怎么向你妈交代！”
“爸......”张林还想再争取一番,立马被张伯打断了，“交给阿山去办，咱俩守护好这艘船，也是你妈希望的！”
张林没有再说什么，最终，他颓然坐倒，抱着头，肩膀再次剧烈抖动起来。
“老周，东西要快。吴磊，猴子，检查装备，规划最隐蔽、最安全的接近和撤离路线。林山，石头，阿亮，休息，养足精神。明天天不亮就出发。”陈达条理清晰地布置，“我们找到山洞，确认目标。能智取，不强攻；能远攻，不近身。目标是清除，不是换命。解决之后，立刻撤回，一刻不停，上船，启航。”
船舱里再次陷入沉默，但这一次，沉默中多了一份决绝的共识。
报仇派得到了行动的机会，现实派看到了相对稳妥的计划和明确的退路。
仇恨的火焰，与生存的谨慎，在陈达的决断下，暂时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，指向雾山岛北方，那座被称为“老鹰岩”的绝地。
夜色深沉，海浪轻摇。“幸存者号”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巨兽，等待着黎明前，那场注定血腥的最终狩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