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幸存者号”如同一座沉默的钢铁孤岛,漂浮在晨光与薄雾交织的海面上。柴油主机的低鸣是此刻唯一规律的声音,却丝毫无法驱散弥漫在舰艇上空、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沉重窒息感。
甲板上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阿英跌坐在冰冷的金属甲板上,她没有哭,没有喊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小艇,那双曾经明亮温柔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恐惧和预感掏空后的死寂,以及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、祈求奇迹的微光。老支书佝偻着背,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,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毕露。
所有人,都被“陈所没回来”这五个无声的字钉在原地,被巨大的、无声的恐慌和绝望紧紧攫住心肺。
小艇终于靠拢。舷梯放下。
第一个上来的是吴磊。他浑身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污渍,脸上的硝烟尘土被汗水冲出沟壑,混合着尚未干涸的泪痕。他低着头,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沉默地踏上甲板,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铁镣。他背上,除了他自己的猎枪,还多了一把沉重染血的砍刀,和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——用破布紧紧缠裹在一起,却掩不住那令人心悸的形状。
第二个是猴子。他眼圈红肿,脸上是未散的惊悸和巨大的悲痛,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,扶着一个脸色蜡黄、几乎站立不稳的阿亮。
接着是石头,他受伤的肩膀被简易包扎,渗着暗红的血,脸色灰败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,但眼神深处,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。
最后,是林山。
当他踏上甲板的瞬间,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他看上去比任何人都要狼狈,身上的衣服多处撕裂,沾满各种污迹和暗红色的血痂,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,还在渗着血丝。但他的眼神,才是最可怕的——那里没有泪,没有光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虚无的黑暗,以及一种强行支撑起来的、摇摇欲坠的平静。他手里,紧紧攥着一个染血的、鼓鼓囊囊的布包,指节捏得发白。
没有陈达。
阿英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被扼住的抽气声。她看着林山那双眼睛,最后一丝微光,熄灭了。她没有再问,只是缓缓地、僵硬地转开头,望向那艘空荡荡的小艇,望向小艇后面那片吞噬了陈达的大海和海岸,眼神彻底空了。
“陈所……陈所他……” 村支书嘴唇哆嗦着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林山,又看看吴磊背上那染血的刀,最后落在林山手里那个染血的布包上,一个可怕到不敢细想的念头让他浑身发冷。
吴磊猛地转过身,这个铁打的汉子,此刻满脸是未干的泪痕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、几乎要爆裂的悲愤。他“噗通”一声,单膝重重跪在冰冷的甲板上,低着头,肩膀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猴子、石头和阿亮,也默默地垂下了头,肩膀耸动。
林山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悲痛和疲惫雕刻成的石像。他缓缓抬起手,将那染血的布包,递向瘫坐在地、眼神空洞的阿英,又仿佛递向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陈叔……”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铁锈,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,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,带着血腥味,“……不在了。”
他顿住了,仿佛接下来的每一个字,都需要耗尽他仅存的生命力。他闭上眼,又猛地睁开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终于泛起一丝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苦波澜。
他开始讲述,语速很慢,声音低沉,没有渲染,只有最简洁、最残酷的事实,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,将昨夜那场血与火、牺牲与抉择的噩梦,一层层剥开,血淋淋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“……陈叔,被那狗娘养的陈天雄,用沈疯子的毒药暗算了。” 林山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眼前又浮现出那暗红色的、诡异的液体,溅入陈达伤口和皮肤的瞬间,“那东西……沾到伤口,就……就开始变……”
他无法描述那些细节,只是猛地扯开自己左臂的衣袖,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、诡异的污渍痕迹,以及被溅到的皮肤上,那虽然已经消退、但依旧可辨的、淡淡的蛛网状红痕。“……就像这样,但陈叔的……厉害得多,快得多。”
甲板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。王医生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林山手臂上残留的痕迹。阿英空洞的眼神猛地聚焦在那痕迹上,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“陈叔知道……自己不行了。” 林山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梦魇般的恍惚,“他……他让我们先走,他断后。我们……我们不肯,他就……”
林山停住了,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窒息。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、无声流泪的吴磊。
吴磊猛地抬起头,满脸是泪,眼睛赤红,他几乎是吼了出来,声音嘶哑破碎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、必须由他来承担这最后陈述的决绝:“陈所他……用最后一点清醒,看了我们每个人一眼……然后,他扑到墙边,捡起了地上那把砍刀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