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我先把灯修好(1 / 1)

第103章我先把灯修好(第1/2页)

第九十九天,晚上八点四十。

柏树森站在二层那间屋的门口。

“我想跟你说点事。”

“进来说。”

“不进去。”柏树森往屋里看了一眼——屋里还有五个人,都是二层的。

“下去说。”

两个人往楼梯口走。

一号楼的楼梯是水泥的,一层到二层二十六级,中间有个拐角。

楼梯口那盏灯亮着。

拐角那盏不亮。

再往下那一段,靠一层那七八级,暗的。

柏树森走在前面。

他走到拐角,往下走了三级。

第四级他没踩实。

他的右脚往前伸,落下去的时候差了半寸——那一级的边角是缺的,缺了一块,缺口有巴掌那么大。

他往前扑了一下。

他伸手去抓扶手,抓着了,可是身子已经斜了。

他的膝盖磕在下面那一级上。

磕出一声很闷的响。

“操。”

陈九斤从后面下来两步,伸手扶了一把。

柏树森没有站起来。

他坐在台阶上,两只手撑着,把右腿伸直了。

他弯腰去摸膝盖。

“骨头没事。”他说。

他坐在那儿喘了两口气。

“四年了。”

“什么四年。”

“这块。”

柏树森用手在那一级台阶的缺口上拍了一下。

“我第一年在这儿摔过一回。”

“那时候这一段还有一盏亮的,在拐角上头。”

“后来那盏也灭了。”

他把手放下。

“这四年,这段楼梯上摔的人不下十几个。”

“上个月三层一个人夜里下来摔了,手腕肿了三天。”

陈九斤站在他旁边。

楼梯这一段是暗的。从上面那盏灯照下来,光到拐角就没了。

底下那七八级,只能看见台阶的轮廓。

柏树森撑着扶手站起来了。

他试着走了两步。

“行了,没事。”

“柏哥,您刚才要说什么。”

柏树森站在台阶上。

他往上面看了一眼,又往下面看了一眼。

“改天吧。”他说。

他一瘸一拐往下走了。

走到底下他回过头。

“陈组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早上那三句话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你说的那三句。”

“嗯。”

柏树森站在楼梯底下的暗处。

“你别再说了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。

陈九斤站在拐角上。

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往下走。

走到那一级缺口的时候,他蹲下去,用手摸了一下。

缺口的边是斜的,水泥碴子。

他站起来,往上看。

拐角上头有一个灯座。

瓷的,白的,吊在两根线上,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。

灯座上没有灯泡。

第一百天,早上七点。

隋满堂点名。

七点四十,开工。

那天早上陈九斤没有出现在一层大厅。

他在四层。

四层是仓库和空屋。昨天扈广仁在这儿待了一下午,立了半本账。

陈九斤在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里找东西。

他找到了三样。

第一样:一个纸箱,里面是拆下来的旧灯座,七八个,瓷的,大部分碎了。

第二样:一卷电线,剩了不到两米,皮子已经硬了。

第三样:一把螺丝刀,柄上的塑料裂了一半。

他把这三样抱下楼。

上午九点,他去了总仓。

总仓在二号楼西边那排矮房最西头。他上个月来过一次,领三号楼的表格纸。

那次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。

今天不一样。

柜台后面是一个新面孔,三十来岁。

再往里,货架那边有人在搬东西。

那个人个子胖,脸圆,穿一件短袖衬衫。

万有金。

他背对着柜台,正在把一摞纸箱往架子上摞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“领什么。”柜台后面那个说。

“灯泡。”陈九斤说。

“一号楼一层楼道,要六个。”

“单子呢。”

陈九斤把领料单放在柜台上。

那个人拿起来看了两眼。

“灯泡没有。”

“架子上有。”

那个人抬起头。

“我说没有。”

陈九斤站在柜台前面。

他往货架那边看了一眼。

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第二排架子的下层,那儿摆着一排纸盒,盒子侧面印着字。

“那三盒里是什么。”他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打开看一眼。”

“不能看。”

柜台后面那个人把领料单推回来了。

他推的时候手指压在单子中间,压得很实。

“园区的东西,仓库说有就有,说没有就没有。”他说。

“陈组长,您要是不服,往上报。”

货架那边,万有金还在摞箱子。

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。

也没有说一句话。

陈九斤把那张领料单拿回来,折好,塞进口袋。

“行。”

他出去了。

上午十点,一号楼四层。

他把那七八个旧灯座摊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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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部分碎了——有的瓷壳裂了一半,有的接线柱断了,有的整个瘪进去。

他一个一个看。

第一个:瓷壳完整,接线柱断了一根。

第二个:接线柱都在,瓷壳裂到一半,一捏就掉渣。

第三个:瓷壳只缺了一小块边,接线柱都在,可是里面那个铜片是弯的。

他把第三个拿起来。

他用螺丝刀把里面那个铜片撬出来。

撬到一半,那个瓷壳裂了。

裂缝从缺口那儿往下走,走了半圈。

他把手指往里伸,去扶那个铜片。

瓷的碴子割了他一下。

割在右手掌根,一道,不长,出了血。

他把手抽出来,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
蹭完他接着撬。

铜片撬出来了。

他把它放在地上,拿第一个灯座——瓷壳完整那个。

他把第三个的铜片装进第一个里。

接线柱断的那一根,他从第二个上拆了一根下来,用螺丝刀顶进去。

顶不进去。

尺寸差一点。

他把那根接线柱在地上蹭,蹭细了一点,再顶。

顶进去了。

十一点二十,一个灯座拼出来了。

灯泡呢。

他在四层那些纸箱里翻了一个上午,翻出四个灯泡。

四个里三个是黑的——钨丝断了,玻璃壳里发黑。

第四个看着是好的。

他把它举到窗户跟前晃了晃。

里面没有响。

中午十二点,他没有去食堂。

下午一点,他从后勤那儿借了一把梯子。

一层楼道,拐角上头。

他把梯子架好,上去。

那两根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,皮子发脆,一掰就掉渣。

他把线头剥出来。

剥的时候右手掌根那道口子被扯了一下,血又出来了一点。

他把新拼的灯座接上去。

接完他上紧螺丝。

他把那个灯泡拧进去。

拧完他从梯子上下来。

“老崔。”

后勤的老崔站在楼梯口。他是来收梯子的。

“闸在哪儿。”

“配电箱在一层西头。”

“合闸。”

老崔往西头走了。

陈九斤站在拐角上,抬头看着那个灯座。

隔了大概十秒。

啪。

灯亮了。

亮得不算太亮——那是个旧灯泡,光是黄的,照下去,把拐角那一片和底下那七八级台阶照出来了。

那一级缺口的边露出来了。

斜的,水泥碴子,缺了巴掌那么大一块。

老崔从西头走回来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
“亮了。”

“亮了。”

老崔把梯子扛起来。

他扛着梯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
“这盏,”他说,“四年了。”

他走了。

下午五点半,下班。

一层的人从机房回来。

有人从楼梯口过。

第一个上楼的人走到拐角,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,接着往上走。

第二个也是。

第三个停了一下。

他站在拐角上,抬头看。

他看了大概三四秒,走了。

晚上七点二十。

有人拎着一个塑料水壶从楼梯口过。

那是二层的一个人,去水房打水。

他打完水下来,走到拐角。

他站住了。

他把那个水壶举起来,对着灯看了看——水壶是半透明的,灯光从后面透过来,能看见里面的水面。

他把水倒掉了一点。

倒完他又觉得不对,转身上楼,回水房重新接了一壶。

他下来的时候又在拐角站了一会儿。

晚上八点,隋满堂从楼梯上下来。

他走到拐角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。

他没有停。

他也没有说话。

他从那一级缺口上迈过去,下楼了。

晚上九点四十。

陈九斤在一层楼梯口。
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一段楼梯。

底下那七八级现在看得见了。

台阶的边,缺口,墙上的水渍,地上一个烟头。

七十二天前的一个晚上,他在这栋楼三层的走廊上站过。

那天走廊上有两盏灯坏了,坏了三十天。他站在那儿想过一件事——那三十天里,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提过修灯。

不是修不了。

是没有人觉得这是自己的事。

他今天上午在四层翻了一个上午,下午在梯子上待了半个钟头。

拼出来的那个灯座里,有三个坏灯座的零件。

他右手掌根那道口子结了一层皮。

灯亮了。

一层楼道亮了一盏。

二层拐角那一段还是暗的。三层、四层也是。

这栋楼四层楼道,坏着的灯还有十几盏。

第一百零一天,早上六点五十。

陈九斤从二层那间屋出来。

走廊上有人等着。

那是三层的一个人,他不认识。

那个人站在走廊口,看见他出来,往前走了两步。

“陈组长。”

“嗯。”

那个人指了指楼上。

“我们三层那段。”

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什么时候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