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你能闭紧左眼吗?(1 / 1)

他僵坐在椅子上,纹丝不动,整个人如同封存的石像。

葛秀茹的心揪紧,想要出言宽慰,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。

顾长征往前踏出一步,粗糙的手掌微微抬起,想要安抚儿子,停在半空,进退两难。

诊室里沉寂了数秒。

姜念芍没有催促,不会用拒绝检查就无法诊治的说辞施压,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。

她坐在那里,看向顾叙年的帽檐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她声音不高,口吻平实,如同诉说一件寻常琐事。

“顾大哥,我是大夫。”

“我每天都会接诊许许多多病人,各式各样的身体不适,形形色色的外伤损伤,都接触过很多。”

“在我眼里,伤口就是伤口,疤痕也只属于伤病范畴,和一个人的长相没有关系。”

“我看重的从来都是身体的根源问题、经络气血的失衡之处,不会去评判外表的好坏。”

“你心里要是抵触、不愿意配合,我不会有强迫。”

“但你要是真心想调理旧伤、祛除常年病痛,就一定要让我亲眼检查患处情况。”

“这不是有意为难你,而是看病施治最基础的规矩和要求。”

顾叙年的手指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
他低着头,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但能看见他的喉结在不停地滚动,能看见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葛秀茹站在旁边,眼泪已经掉了下来,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
她不敢出声,怕自己的声音会压垮儿子最后一根弦。

顾顾长征的手放了下来,按在儿子肩头。粗糙掌面贴着单薄衣衫,隔着布料,传递着温度。

“叙年。”他的嗓音低沉沙哑,藏着不善言语的父亲所能给予的全部支撑,“让大夫看看吧!”

长久的沉默。

然后,顾叙年动了。

他的手抬起来,很慢,很重,像抬的不是自己的手,而是千斤的重量。

他的手指触到帽檐,顿了一下,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
然后,他摘下了帽子。

接着,他的手伸向领口,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,然后是第二颗。

领口松开,露出了他的下颌,他的脸颊,他的——

那张脸。

葛秀茹别过脸去,不忍心看。

不是嫌弃,是心疼,是那种看见自己的孩子被伤成这样的、无法承受的心疼。

顾长征按在儿子肩上的手,加重了几分力道。

姜念芍看着那张脸,平静如水。

从左侧眉骨开始,一道狰狞的疤痕斜斜地划过颧骨,一直延伸到下颌。

疤痕宽处有将近一指,表面凹凸不平,颜色暗红发紫,有些地方是增生凸起的硬结,有些地方则是凹陷下去的萎缩纹路。

左侧眉尾被疤痕扯得变了形,眼角的皮肤也被牵拉得微微下坠。

这不是一道简单的伤疤。

这是高温灼烧与利器撕裂叠加造成的复合型创伤。

火焰的高温烧伤了表皮和真皮层,而飞溅的碎片又在烧伤的基础上撕开了皮肉。

愈合过程中,两种不同性质的创伤相互交织,形成了这种复杂到极致的瘢痕结构。

姜念芍在这道疤痕上停留了片刻,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,是观察——

一个医者对病灶的、纯粹的、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观察。

随后,她转开了视线。

没有倒吸一口凉气,没有皱眉,没有露出任何不适或同情的表情。

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秒钟,就像看完了该看的东西,自然而然将视线挪去别处。

她拿起笔,又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。

“伤疤的范围比你父母描述的更大一些,左侧眉弓、颧骨、下颌角都有累及。”

“部分疤痕组织已经产生粘连,牵扯着周边正常皮肤。”

“这也是你的左眼状态异于右眼,左侧嘴角活动受阻的原因。”

她说完,抬眼望向顾叙年左眼的位置。

“你能闭紧左眼吗?”

顾叙年愣神片刻。

他从未预想过,在看清自己面部状况后,这位大夫谈及相关状况的第一句话,没有惊叹伤势的严重,也没有追问受伤的缘由。

仅仅一句询问身体机能的问话。

她关注的,是五官能否正常运作,全然不在意外表的完好与否。

顾叙年喉结起伏,试着合拢左眼。

“能。”他的声线干涩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
“用力合拢时,面部会不会有拉扯感,或是痛感?”

“……会有拉扯感,没有痛感。”

姜念芍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添了记录,接着发问:“左侧嘴角呢?面部发力时会不会不对称?饮水会不会有渗漏?”

顾叙年沉默片刻,徐徐作答:“我没有笑过,不清楚。”

话音落下,诊室里安静下来。

这份安静无关窘迫,这句话沉重的分量,压得在场几人都默然无声。

葛秀茹捂住嘴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顾长征别过脸去,粗糙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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