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卫生院回去的路上,顾家三口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
顾叙年走在中间,不再低头,不再躲闪,即便有路人的目光扫来,他也能平静迎上,再不会像从前那般浑身僵硬、仓皇逃离。
葛秀茹一路带着笑意,脸上的愁云尽数散去,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开心起来。
顾长征话向来不多,时不时回头看向儿子,嘴角微微上扬,整个人都松快下来。
回到西后胡同,刚进小院,顾月宁就迎了上来,她看见二哥回来,连忙跑上前。
“二哥,复诊怎么样?姜大夫怎么说?”
顾叙年对着自家妹妹,这一年里头一次主动露出极浅的笑容,“我好多了。”
顾月宁先是一怔,随即眼睛亮了起来,小脸上惊喜不已:“太好了!太好了二哥!”
顾月宁原地转圈、蹦跳起来,整个人激动不已,她的心里欢喜不已——
二哥终于好起来了。
她不敢再耽搁,转身跑回灶房:“娘,我去烧热水!”
——
接下来的日子,顾家小院彻底换了光景,从前笼罩在院里的沉闷在慢慢消散。
顾叙年不再把自己锁在房内,也不再刻意躲开家人,他开始从封闭里走了出来。
天刚亮,他主动起身,掀开屋里的布帘,让晨光铺满整个房间。
他动手整理屋子,把桌椅摆放整齐,清理好各个角落,不再任由房间维持着杂乱压抑的模样。
到了上午,他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,待在室外。
风掠过院中的枝叶,飞鸟从檐角飞过,他坐在树下,身姿舒展,褪去了往日的局促。
顾长征劈柴时,他会上前扶稳木柴、递过工具,动作自然顺畅。
等到傍晚,顾月宁放学回家,他停下手中的事,听妹妹讲述学校里的日常。
同学之间的相处、课堂上的点滴,他都认真倾听,时不时开口回应。
妹妹说得兴致勃勃,他的唇角会跟着扬起,他不再躲避周围的一切,不再在意旁人的目光。
有人再靠近时,也不会再浑身僵硬。
小院里的日子回到正轨,一切都在慢慢变好。
药按时服用,熏洗液按时外敷。
脸上的疤痕在一日日变淡,狰狞的暗紫色慢慢褪成浅褐。
疤痕下方的肌肤恢复弹性,紧绷与刺痛彻底消失,触碰时再无硌得人心慌的粗糙僵硬。
肩背的旧伤不再困扰,阴雨天里也没有了钻心的酸痛,转身弯腰都顺畅自然,一举一动恢复如常,没有束缚。
更重要的是,他的心彻底放开。
他不再回避镜子,敢直面镜中的自己,不再躲开家人的视线。
他不再把自己当成负担,不再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,也不再刻意压低身形、缩在角落。
那些被伤痛掩埋的记忆,重新浮现在脑海。
他想起从前在学堂里埋头苦读,成绩拔尖,懂事省心,从不让爹娘操心,走在巷子里,被街坊四邻人人夸好的模样。
想起当年穿上军装,背起行囊辞别家人,一腔热血奔赴边疆,守着国土、护着百姓时的坚定与荣光。
想起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挺身而出,冲在最前,以命相护。
哪怕身受重伤,也从未有过退缩,无愧家国、无愧本心、无愧身上军装的那一刻。
伤痕留在身上,藏在心底的骄傲与底气,全都回到了他的身上。
他不再是被伤痕困住的人,而是重新站回阳光下,带着过往的荣光,一步步往前走的自己。
葛秀茹看着儿子一日好过一日,眉眼也跟着舒展,整日嘴角上扬。
她每日忙前忙后,烧火做饭,收拾屋子,精神一天比一天好,慢慢回到了从前那个她。
顾长征脸上的愁云彻底散去,整个人精神了很多。
机床厂的工友都看在眼里,都说老顾像变了一个人,干活有力气,人也开朗不少。
顾月宁整日开开心心,家里没了往日的沉闷压抑。
她不再小心翼翼,放学回家敢大声说话,敢放开了笑,蹦蹦跳跳的样子,让家里多了很多生气。
远在厂区的顾叙谦夫妇,听说顾叙年的情况越来越好,也特意带着媳妇孩子回了一趟老宅。
一进门,顾叙谦走到顾叙年面前,上下打量一番,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顾叙谦激动地说:“叙年,看你精神这么好,哥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下了,这段时间苦了你了。”
顾叙年握住大哥的手腕,摇了摇头说:“哥,我早不苦了,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?别总替我揪心。”
“能不惦记吗?”顾叙谦叹了口气,“以后慢慢养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许令秋站在一旁,含笑接话:“是啊叙年,叙谦天天在家念叨你,看着你如今这般模样,我们都替你高兴。”
顾叙年看向大嫂,诚恳道:“让大嫂也跟着操心了,我现在真没事了。”
许令秋莞尔一笑,摆了摆手:“一家人不说这话,我们有空就多回来看看你。”
顾彦初和顾书柠年纪还小,不懂什么疤痕不疤痕,只知道这是自家二叔。
一进门就仰着小脸,围着顾叙年脆生生地喊:“二叔!二叔!”
顾叙年蹲下身,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,温柔地说道:“哎,乖,想二叔没有?”
“想!”两个孩子异口同声,小模样格外可爱。
顾书柠伸手抱住他的胳膊,小声嘟囔:“二叔,我好想你。”
顾叙年心里一片柔软,伸手抱起小侄女,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。
顾彦初见状,凑上前,小嘴巴一撅:“二叔,你怎么只抱妹妹,不抱我呀?”
顾叙年见状,伸手将顾彦初也一并揽进怀里,一手抱着一个。
“二叔哪会偏心,两个都是二叔的宝贝。”
顾彦初靠在他怀里,满意地笑起来,小手紧紧抓着顾叙年的衣服。
“二叔,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。”
顾书柠趴在他肩头,软糯糯地说:“二叔,我要一直跟着你,不离开。”
顾叙年声音也柔了下来:“好,二叔陪着你们,以后咱们天天在一起。”
顾叙谦和许令秋相视一眼,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欣慰,松了口气。
他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了一顿热闹的午饭。
没有压抑,没有沉默,没有避讳,只有家常闲话,饭菜飘香,还有久违的团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