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回头,看见住在胡同中段的高振山,推了一辆自制小推车,带着自家老伴冯书华,还有他儿子高晓军。
那小推车是高振山亲手做的,车架用的是机床厂淘汰下来的旧钢管,用料足、骨架坚硬,装上重物也不会轻易变形。
轮子是他从废品站捡回的报废板车轮,自己除锈、上油、加固,翻新得很到位,推在地上几乎没有多余的杂音。
车斗两侧还钉了两块厚实的木板,边缘被常年摩擦磨得发亮,边角都被他细心打磨得圆滑,生怕刮到家人或是邻里。
整辆车全由他亲手打造,凭着一手好手艺慢慢拼搭而成,经年累月用下来,早成了家里离不开的老物件。
车斗里已经放了半袋黑乎乎的煤块,旁边捆着一捆干透的柴火。
柴火被码放整齐,捆扎牢固,每一根粗细都相近,一看就是细心人提前在家整理好的。
高振山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,但是被他收拾得很整洁。
他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,那是常年在机床厂车间里干活、被机油和铁屑熏出来的痕迹。
他腰板挺直,走路脚步有劲,一身硬朗劲儿,都是一辈子与钢铁打交道练出来的。
老伴冯书华跟在旁边,穿一身灰布褂子,裤脚扎得紧实。
手里还拎了一只蓝布缝的布袋子,袋子里装了粮本、购货本和几张皱巴巴的票证。
她走得不快,还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车把,怕老伴推车费劲。
儿子高晓军走在最外侧,二十出头,个子一米八往上,肩膀宽,胳膊结实。
穿了一身农机站发的藏青色工作服,裤腿沾了几点没洗干净的机油印,浑身上下都散发年轻力壮的精气神。
高振山和张德福一样,都是机床厂的老工人,两人认识几十年,交情深厚。
当年一起进厂当学徒,一起在车床前熬通宵,一起分过粮票、借过煤块,家里有事,从来都是互相搭把手。
张德福比高振山早进厂两年。
高振山刚来时,是张德福教他认图纸、操作车床,两人虽然不是亲兄弟,但他们的感情比亲兄弟还要亲。
厂里的老工友都知道,这老哥俩脾气对路,待人诚恳,遇事不躲不推,是出了名的实在人。
高晓军是家里的小儿子,在农机站上班,人高马大,手脚勤快,为人仗义。
他不像有些年轻小伙子那般毛躁,也不爱在外闲逛。
每天上班就扎在农机站修理间,拆拖拉机、修柴油机、换零件、紧螺丝,脏活累活都抢着干。
师傅们都夸他肯学、肯干、不偷懒。
他话不多,待人有礼,见了长辈主动打招呼,邻里谁家有体力活,喊他一声,他从来都是放下手里的事就过去帮忙。
胡同里的老人们提起高晓军,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。
“老高,你们也来赶定量?”张德福笑眯眯走上前,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许。
原本排队等得有些乏味,见到老熟人,脸上的疲惫一下子散了不少。
“那还用说?定量不买齐,冬天怎么过?”
高振山停下脚步,伸出手拍了拍小推车的木板,声音洪亮,一身老工人特有的硬朗劲儿。
“今儿晓军歇班,特意叫他过来帮着拉车,往常我和老伴两个人,推不动多少东西。”
“今天有小子在,咱把定量粮、议价货、煤、柴火,一趟全办齐,省得来回跑好几趟,耽误工夫。”
冯书华在旁边接过话头:“这两天一天比一天凉,夜里风都硬了,再不把过冬的东西备齐,等到天冷了,出门都遭老罪了。”
“家里的煤炉也该收拾了,就等着拉回煤,把炉子点起来,屋里才能暖和。”
高晓军看见姜念芍,停下脚步,站直身子,礼貌地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。
“姜大夫,上次我娘受风咳嗽,夜里咳得睡不着觉,喝了你给配的草药,没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本来还想着找时间过去谢谢您,结果一直忙,没顾上。”
他说得诚恳,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。
前阵子冯书华出门买菜,被秋风一吹,回来就犯了咳嗽,夜里咳得胸口发闷,整夜难眠。
去医院拿西药,吃了两天不见好,又怕花钱多,舍不得再去。
后来还是胡同里的邻居提醒,说姜大夫懂草药,对身体无害,价格也公道。
高晓军陪母亲去找姜念芍,姜念芍认真询问症状,看了舌苔,配了几味常见的草药。
还用纱布包好,交代了煎煮的法子,还特意嘱咐冯书华少吃凉的、少吹风。
总共没花几个钱,喝了三副,咳嗽就彻底好了。
这件事,高晓军和冯书华一直记在心里。
姜念芍浅浅一笑:“都是常用草药,不值当什么,大娘身子好利索了就好。”
几人凑在一起,边等边聊,原本枯燥漫长的队伍,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,时间也过得快了很多。
张德福指了指高晓军小推车里的煤块:“你这煤看着不错,是从煤场拉的好煤吧?耐烧,烟少。”
高振山:“可不是嘛,托了厂里工友的福,抢到一批好煤。”
“今年煤紧张,去晚了就剩下一些碎煤面,烧起来不旺,还呛人。”
“我一早就让晓军去煤场排队,总算拉上了一车正经块煤,过冬够用了。”
冯书华在一旁叹气:“就是票太紧张,每人就那么点定量,多一点都买不到。”
“要不是有议价粮、议价煤,靠定量,日子还真紧巴。”
张德福深有同感: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“现在什么都靠票,粮票、布票、煤票、油票,哪一样少了都不行。”
“咱们这一代人,苦了一辈子,习惯了省吃俭用,一家人平平安安,比什么都好。”
高振山接过话头,说起厂里的事:“机床厂最近要评年度先进,每个车间就两个名额。”
“奖金不多,就十几块钱,可光荣啊!”
“那是厂里对咱们老工人的认可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别的不求,就求干活上心,让人说一句‘老高是个好工人’,就够了。”
他说起这事,眼睛都亮了,满脸自豪。
在这个时代,荣誉比钱更重,先进工作者的奖状,贴在墙上,比什么都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