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界历三千七百三十七年。
悬天玉台的霞光,与十八年前并无不同。
云海依旧翻涌,金红二色的光雾如永恒不息的潮汐,一遍遍冲刷着这座矗立于龙界最高处的玉台。远处,凤族的涅盘火梧桐已长至千丈,枝头栖息的神凤换了三代;龙渊深处那头初代古龙仍在沉睡,偶尔翻身,便引得界域法则泛起细微波澜。
邪王宫扩建了三重殿宇,东侧那间小小的、曾住过四岁幼童的寝殿,如今已改作剑意林的一部分。那棵被魏剑鸣一剑削落三片叶子的千年梧桐,至今仍立在原处,树冠遮天,剑痕早已愈合,只余一道浅浅的白印,如岁月留下的书签。
今日的悬天玉台,比往常热闹。
龙界千年一度的“万界朝圣”大典即将开启,各方使节陆续抵达。邪王宫上下忙碌,礼官们捧着玉简穿梭于回廊之间,侍从们将一面面绣着龙凤纹的界旗悬上殿檐。
然而玉台边缘,那道修长的身影,却仿佛与这一切忙碌隔绝。
魏剑鸣负手而立。
他今年十八岁。
身量已完全长成,肩背宽阔,腰脊笔挺,立于霞光之中如一株历经风霜仍挺拔的青松。他穿一袭月白劲装,外罩凤璃亲手缝制的银蓝薄氅——那是她以龙界千年雪蚕丝混入星辉碎屑织成,轻若无物,刀剑难伤。腰间悬着一柄剑,剑鞘素朴,正是四岁那年凤璃为他寻来的那柄稚子练习剑。
他十八年来,从未换过佩剑。
并非龙界寻不出更好的神兵。
而是他觉得,这柄剑,刚刚好。
此刻他静立玉台边缘,任由霞光将他半边侧脸镀上淡金色。眉目间有魏来的清俊,亦有凤璃的沉静,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韵在他身上恰到好处地融合。额间那枚星图胎记较幼时更加深邃繁复,银蓝色的纹路如活物般缓缓流转,那是魏氏血脉三万年不灭的印记,亦是他自己十八载寒暑未曾有一日懈怠的见证。
他身后三步,蹲着一只橘白色的毛团。
团团。
这只来自妖界的赤狐,在龙界生活了整整十四年。
十四年间,它从一只妖力微弱、连化形门槛都摸不着的小狐狸,成长为如今龙界上下皆知、连那些活了万年的老龙都要给三分薄面的“小殿下亲卫”。
当然,这三分薄面,有一分半是给魏剑鸣,还有一分半是给它自己。
毕竟,能在凤璃陛下眼皮子底下,日日窝在小殿下膝上打盹、顿顿享用天材地宝、每年冬天还能赖在小殿下寝殿炉火边烤爪子的狐狸——
整个诸天万界,也就这一只了。
此刻团团蹲在魏剑鸣脚边,蓬松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靴面。十四年的养尊处优让它比幼时更圆了一圈,橘白的皮毛油光水滑,阳光下简直能反光。它眯着那双黑亮的圆眼睛,迎着霞光,耳朵惬意地一抖一抖。
“剑鸣。”它开口,声音已不是当年那怯生生的细弱童音,而是少女特有的、清脆如银铃的声线,“你站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魏剑鸣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在想什么?”
魏剑鸣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今日是朝圣大典。”他说,“妖界使节团会来。”
团团的耳朵僵了一瞬。
它低下头,用尾巴把自己圈得更紧了些。
“……哦。”
魏剑鸣仍没有回头。
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轻轻动了动。
——
朝圣大典于午时三刻正式开始。
悬天玉台上,凤璃与魏来并肩端坐于邪王宝座。金红宫装与银蓝劲装交相辉映,同心锁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成一道几乎可见的暖流。他们身后,魏奇迹以“龙界客卿”之礼列席,归墟刀悬于腰间,眉眼间的沧桑沉淀成更深邃的沉静。
魏剑鸣立于父母下首,他的位置比往年更近宝座一步。
那是凤璃亲自调整的。
她什么都没说,但整个龙界都知道——小殿下成年了。
朝贺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。
天界使节、剑界代表、各界散修……形形色色的来客自天道门鱼贯而入,献上贺礼与祝词。魏剑鸣一一还礼,仪态端方,滴水不漏。
直到礼官唱喝:
“妖界——赤狐一族,奉妖圣之命,觐见龙界邪王!”
团团的尾巴猛地收紧。
魏剑鸣垂眸,看了它一眼。
那一眼极淡,旁人甚至无从察觉。
但团团看到了。
它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、只有它才能分辨的——紧张。
妖界使节团共七人。
为首的是赤狐一族的大长老,须发皆白的老狐化为人形,着玄青长袍,步履沉稳。他身后跟着六名族中菁英,皆是人形,男女皆有,衣饰华贵,显然为此次朝圣做足了准备。
他们行至玉台中央,向凤璃与魏来行大礼。
大长老开口,声音苍老却不失恭敬:
“赤狐一族,奉妖圣陛下之命,恭贺龙界朝圣大典。另有一事,需向邪王陛下及小殿下当面致谢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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