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界历三千七百三十九年,盛夏。
距离那只橘白色的胖狐狸被带走,已过三月。
悬天玉台的霞光依旧每日拂晓准时亮起,凤族的涅盘火梧桐花期已过,满树金红落尽,新叶层层叠叠,绿得有些刺目。
龙界的一切都在恢复如常。
只有剑意林的那棵千年梧桐知道——
树下那道练剑的身影,比以往更早一个时辰。
那柄插在玉台边缘的稚子练习剑,被魏剑鸣拔了出来。
不是放下了。
是他需要握着它。
握着它练剑时,就好像那只狐狸还在他脚边,尾巴圈着他的脚踝,发出细小的、满足的呼噜声。
他不敢停下来。
停下来就会想。
想她有没有被欺负。
想神界的伙食合不合她胃口。
想她那条蓬松的大尾巴,有没有人帮她梳理。
想她会不会在某个深夜,把自己团成毛球,把脸埋进尾巴里,偷偷想他。
他不敢想。
所以他练剑。
从卯时到酉时,从日升到月落。
傲世剑芒从一息四十九道练到一息七十二道。
惊世剑芒从覆盖三十丈练到覆盖五十丈。
绝世剑芒从“飘出三寸即散”练到“可凝百息不灭”。
阴世剑煞从“勉强并指”练到“一念成封”。
他把自己逼到极限。
然后——
他遇到了瓶颈。
傲世第七重的【开天】,他始终悟不透最后一层变化。
惊世第五重的【同心斩】,他一个人,悟不出来。
绝世第四重的【归寂】,他连门槛都摸不到。
阴世剑煞的最后一式“偷天换日”,女剑祖说,需要剑主“心中有无论如何都想偷回来的人”。
他有。
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练成这一式。
但他就是练不成。
因为他每一次并拢中指与食指,眼前浮现的都是团团被那道金白剑光带走时、尾巴拖在身后的背影。
他的手就会抖。
剑芒便散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停下来。
——
那一日,黄昏。
魏剑鸣收了剑,靠在千年梧桐的树干上,闭着眼睛。
他没有睡着。
他只是太累了,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然后他听到脚步声。
不是团团的。
不是父王母王的。
不是绝前辈的。
是另一种。
每一步落下,都带着镇压万物的霸道,连剑意林的剑气都要俯首臣服的——
盖世之道。
他睁开眼。
盖世剑主站在三丈之外。
玄黑战袍在暮色中猎猎轻扬,暗金色的瞳孔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“你这样子,”她说,“让绝看到了,又该心疼。”
魏剑鸣没有起身。
他只是靠着树干,仰头望着她。
“……剑尊前辈。”他唤道。
盖世剑主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手。
盖世剑未出鞘,只是连鞘举重若轻地往地面一顿——
轰!
一股霸道到不容置喙的剑意,如天穹倾覆,朝魏剑鸣当头压下!
魏剑鸣本能地抬起左手小指——
傲世剑芒激射而出!
银蓝色剑芒与那道暗金剑意在半空中相撞,只支撑了不到一息。
剑芒碎。
他被那剑意余波扫中,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十丈,后背撞上一棵老槐树。
槐树震落满冠叶片,如雨。
“太弱。”盖世剑主说。
魏剑鸣撑着树干站起来。
他没有辩解。
他拔出腰间的练习剑。
“再来。”
——
那一夜,剑意林的剑气暴动了三次。
每一次,都是被盖世剑主的暗金剑意生生镇压下去的。
每一次镇压,都伴随着一道银蓝色剑芒的碎裂声。
魏剑鸣记不清自己出了多少剑。
傲世、惊世、绝世、阴世——
他会的所有剑道,全都用上了。
然后全部被那道霸道到不讲道理的暗金剑意,一剑斩碎。
第七十三次被震飞时,他握着剑柄的手,虎口已经崩裂。
鲜血顺着剑身流下,一滴一滴,渗入千年梧桐的根系。
他依然没有倒下。
他撑着剑,膝盖发抖,全身都在发抖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盖世剑主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浑身浴血、剑都快要握不稳、却依然不肯认输的年轻人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那时她还不是盖世剑主,只是父神熔炉边一块未被铸成剑的剑胚。
她日复一日地等。
等父神将她也铸成一柄剑。
等了一千年。
父神终于拿起她。
“你想要什么样的剑道?”他问。
她说:“最强的。”
父神沉默片刻。
“最强之道,”他说,“最孤独。”
她说:“不怕。”
父神便将她铸成了盖世剑。
他说的没错。
三万年来,她独守剑界,镇压亿万残兵怨念,未尝一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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