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东家(1 / 1)

午时还差小半个时辰,掌柜亲自来过一趟。

他这回敲门敲得小,进来也不弓腰了,是真的弓不下去——他看朱由检的眼神变了。早上的时候那双眼里还有算计,现在只剩客气。

客官。他低声,后头柴房收拾好了。

东家从后门进。

掌柜没再多说,退出去时把门带得很轻。

王承恩等门一合,看朱由检:

三爷,这掌柜……

他知道。朱由检说。

知道什么。

知道李家是谁。

王承恩没接话。

朱由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。也许是赶车汉子今早那一句东街李三爷出口的时候,也许更早——昨夜他们一进客栈,掌柜看一眼骡车就该知道了。这家福来客栈并不是李姓男人随手挑的落脚处。涞水镇上,能让一个掌柜一夜之间换两次脸色的,不会是什么陌生客。

朱由检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泥已经擦掉了一半。指甲缝里那道墨痕,浮出来一点。

他重新蘸了点冷水,又抹了一把。

——

午时正,柴房那头响起一下木门轴的吱呀。

王承恩贴在门缝边。过了一会儿,转过来。

来了。

几个人。

就一个。王承恩压着声,后头还跟着一个,挑着担子,担子上盖着粗布。

朱由检站起身。

他看了一眼炕。周皇后已经坐到炕角,背对着窗,手里收着翠微刚拆下来的旧布。长平靠在她身后,闭着眼,脸还白。翠微守在门边,手里的包袱带子缠了两道。

朱由检又把灰布袄掸了掸,把袖口往下拉。

承恩。

奴婢在。

门口守着。把总那边若有动静,敲两下门。

他自己拉开门,走出去。

——

后院柴房比正房矮半截,门口立着那个赶车汉子。汉子见朱由检过来,往旁边让了一步,没说话。

柴房里光线暗。窗户糊了两层旧纸,只透进一点黄。屋当中支了一张方桌,桌上一只粗陶壶,两只茶碗。

李姓男人已经坐着。

他还是那身青布直裰,外头加了一件灰呢的旧斗篷,斗篷脱下来搭在椅背上。脸还是那张脸——四十来岁,清瘦,短须,眼角有一点细纹,笑的时候纹更深。

朱由检走到桌前,没立刻坐。

李姓男人抬手往对面一让。先生坐。

朱由检坐下了。

桌底下他的脚尖踩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,砖底有一点凉气往上冒。这是个不起眼的细节,但他记了下来——这屋子地下不全是实心的。

李姓男人提壶倒水。茶不是好茶,水也只是温的。他先给朱由检倒,再给自己倒。倒完,放壶。

令爱的脚,他开口,昨夜没歇好。

朱由检没接。

李姓男人笑了一下,朝门外抬下巴。我让人送了一小罐药膏进来,搁在柴房外头。回头让那个使女取了去。是从保定带的,对骨痛有用。

多谢。朱由检说。

举手之劳。李姓男人端起碗,没喝,又放下。今早那位把总,惊着先生了。

还好。

他是从蓟镇下来的。李姓男人说,前儿翻了一队官军的辎重,吃饱了往南。今晚之内就走。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。
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。

先生若要走,今夜走也行。李姓男人说,明日走也行。骡车都是先生的。

朱由检在心里把那一句骡车都是先生的听了一遍。这话里没有半点压人的意思,反倒像是在还。可他听得出来——这一句的真正分量在另一头。骡车不是问题,问题在骡车以外。

他没立刻接话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水比他想得更凉。

先生。李姓男人也不催,等他放下碗,才慢慢开口,昨日没说完的话,今日说。

我替先生省一段虚的。李姓男人说,先生既是要走,那这道圣旨,写得越快,先生越早脱手。

朱由检抬眼。

李姓男人的眼睛在昏光里看不太分明,但笑意没有变。

写给谁。朱由检说。

宁远。李姓男人说。

朱由检喉咙里了一下,没出声。

宁远两个字落下来,柴房里那一点黄光像是又暗了一点。

宁远总兵,吴三桂。崇祯十七年三月,正在山海关一线。前两世这个名字他都记得——第一世他写过一道勤王诏给宁远,吴三桂迟迟不到,城已经破了。第二世他没写。第二世里那道在三月初八出了宫的勤王诏,名义上是给,实际上头一份就是给吴三桂。三月十六那一天,他知道吴三桂还在路上。

吴三桂始终没到。

第三世,他没下过任何调宁远的旨。

可眼前这个人在午时正坐到他面前,要他写一道给宁远的诏书。

写什么。朱由检说。

四个字。李姓男人说,便宜行事。

朱由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
便宜行事四个字,听着轻。落在宁远总兵身上,不轻。

这四个字意味着:吴三桂可以勤王,也可以不勤王;可以入关,也可以观望;可以战,也可以降——只要他事后能拿出一份奉旨便宜行事的凭据,谁都不能说他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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