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排水洞露出来的时候,墙外的脚步声已经往南去了。
不是跑。
那几个人走得很稳,踩在干土上,一下一下,隔着半塌矮墙传进来,像有人拿木棍敲在空瓮上。
赵二先伏下身。
他没有立刻钻,只把左肩往墙根一贴,短刀反握在右手,刀背压住小臂,整个人缩得很低。肩上的血口蹭到墙皮,灰白的土沫粘在血上,他只皱了一下眉。
墙后少年还趴在旧畦沟里。
灰衣短了一截,露出一段瘦得发青的小腿。两只手全是黑泥,指缝里塞满了干草根。他听见赵二靠近,身子往后缩,后背撞到一块塌砖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赵二的刀尖立刻偏过去。
少年不敢动了。
周皇后一手按住长平的肩,一手扣着她的腰,把她压在沟沿下。长平右脚仍悬着,左脚踩在干硬的土坎上,脚趾隔着鞋面抓紧。她的指尖攥着周皇后的衣袖,白得没有血色。
朱由检站在塌口后半步处。
王承恩左手托着他胳膊,身体横在外侧。王承恩右腕垂着,肿胀的手背贴在衣襟上,每一次呼吸都会轻轻碰一下。左臂新添的口子还在渗,血顺着肘弯往下,挂在指尖,滴不下来,只黏成一点深色。
朱由检看着洞口。
半人高,洞边塌了一半,青砖有些旧,砖缝里长过草,根已经枯死,只剩细细的黑线。洞里面不黑到底,往里两尺便转了弯,里面有一股潮土味。
不是新挖的。
也不是能直着走的路。
赵二伸手捏了一把洞口的泥,搓开,又低头看洞底。
洞底有浅浅的水印,已经干了。中间有几道细痕,像小兽爪子,也像有人用手撑过。更深处有一点亮,不大,被转角挡着,只在砖缝间漏出一线灰白。
“通。”赵二压着嗓子说。
朱由检只问:“多窄?”
赵二侧头看了看长平,又看朱由检的腿。
“得爬。大人难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来,墙外南边有人停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不动。
半塌矮墙外,持绳者的声音没有响起。只有绳子轻轻摩擦掌心的细响,隔得远,却像贴着耳朵。有人在南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很快被一个手势压住了。
他们在收口。
朱由检的膝盖在衣袍下突突地跳。那种疼已经不像刀割,倒像有人把碎石灌进骨缝里,每挪一下,都有粉末磨出来。他看了一眼南端。
墙内旧畦沟很窄。人若沿着走,最多再拖出十几步,就会撞上断墙外绕来的追兵。墙外人多走两步,墙里人便少一口气。
“孩子先进去。”朱由检道。
少年猛地抬头。
赵二的眼睛也动了一下。
周皇后没有问,只把长平往自己身前更压了压。翠微跪在长平另一侧,手里那把缴来的短刀横在膝前,刀柄对着自己。她握得紧,虎口发白,却没有抖。
少年喉咙滚了滚,声音小得像从土里刮出来。
“里头……能过。”
赵二盯着他。
“去哪?”
少年眼神飘了一下,先看洞,再看墙外,最后看向南端。他不肯说,或者不敢说。
赵二把刀背贴到他手腕上,没有用刃。
“说。”
少年缩了一下,黑泥从指缝里掉下来。
“旧菜沟。”他说,“过去是坟后水渠,塌了半边。能出去。”
“出去是哪边?”
“墙里头。”少年咽了一口唾沫,“不是外头。”
赵二没有信,也没有不信。他趴下,把头往洞里探。肩伤压到洞沿,血又洇开一层。他往里挪了半尺,右手短刀先送进去,刀尖轻轻敲了敲砖底。
笃。
笃。
第三下时,洞里有空响。
赵二退出来,脸上沾了一道黑灰。
“能爬。”他说,“前头有塌砖,得手挪。先让瘦的走。”
墙外南端忽然传来碎土滑落声。
有人已经踩到断墙附近。
无名老人原本贴着墙,闻声慢慢把坏腿往前挪了一寸。他不看众人,只看墙影。他那条旧伤腿站得歪,另一只脚却卡在畦沟最窄的地方,像一块老木楔,把后路钉住。
王承恩低声道:“爷,南边近了。”
朱由检点了一下头。
“长平。”
长平抬眼。
她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。疼把她的脸压得很小,像一张白纸贴在骨上。
周皇后把她扶低。
长平明白了,自己松开衣袖,先把右脚往前收。那只脚不能落地,鞋底外层又洇着暗色。她把身子压下去,左膝先跪到洞边,膝盖碰到碎砖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没哼。
翠微先爬过去,把洞边几块尖砖拨开。她手里还握着刀,拨得不顺,刀背碰砖,声响太脆。她立刻停住,改用空着的两根手指去抠。指甲翻进泥缝,带出一点血丝。
周皇后看见了,却只伸手按住长平后背。
“进去。”
长平弯腰。
洞口比看着还窄。她左肩进去,右肩被砖沿卡住。周皇后一只手托她腰,一只手护住她悬空的右脚,生怕鞋底血迹蹭在洞口外。长平吸了一口气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把骨头一点点折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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