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桃,你弟在里头。”
那句话隔着门板钻进来,声音不高,贴着木缝,像刀尖沿着骨缝刮。
门内没人立刻动。
两指宽的缝里透不进多少光,只透进一点火色。火色被门板下沿压碎,落在泥上,像一线脏红。短木片卡在侧槽里,木身已经歪了,尾端被压得发白。
朱由检伏在门后泥地上,右膝还在抖。
不是疼一阵就过去的抖。那一下拖过门沿后,膝骨里像塞进了湿砂,稍一动,整条右腿都要往外软。他左手按着泥,指背裂口里渗出的血被泥吃进去,变成深黑。
他眯眼看那条缝。
门外有人喘。
韩沉。
那喘声短,压得很低,却已经不匀了。一下重,一下轻。像一根快折的木桩,还硬撑着不肯倒。
赵二的声音贴着板来。
“别开。”
他方才已经喊过一次。此刻又压低了补了一句。
“谁开谁死。”
门后那人伸出裹布的手,掌根抵住短木片尾端。那只手瘦得厉害,裹布里透着旧血色。他半张脸藏在黑里,只露出下颌那道旧疤。
“板落了。”
声音低哑。
“不能再放。”
少年趴在老妇身侧,脖子缩着,嘴唇发白。他刚进来时被翠微拽得跌了一下,肩头撞在泥壁上,此刻还没缓过气。听见外头那句话,他眼珠猛地往门缝转。
“姐……”
赵二的刀不在他脖子上了。
可那一声仍没敢喊完整。
周皇后一把按住他的后颈。不是重压,只把他往泥里压低半寸。她的手背还在流血,血顺着指缝落在少年衣领上。
“别乱叫。”她说。
少年喉咙动了一下。
门外,持绳者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“听见没有?”他说,“在里头。活的。”
缝外火光晃了一下。
有刀尖擦过门板下沿。
木片轻轻一颤。
门后存在者的手掌立刻压紧。短木片尾端向下一沉,侧槽里发出一声细响。小满缩在老妇怀里,吓得把手往嘴边送,又被老妇一把攥住。
“别咬。”老妇低声说。
小满眼里全是泥水和火影。
朱由检抬了一下头。
眼涩得厉害。
他借着那点火色看见短木片尾端的白痕又长了一分。再压下去,不等人开板,木片自己也会裂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门后那人没有看他。
“一会儿。”
“几息?”
那人手指收紧,裹布在指节上绷出硬折。
“看外头怎么扎。”
这句话落下,门外韩沉的喘忽然断了一下。
紧接着,是木头和肉同时撞在泥边的闷声。
韩沉没喊。
赵二骂了一句,声音从板缝下急急挤进来:“他削脚下泥!韩沉,往右压!”
韩沉应声很低。
“压着。”
那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持绳者没有再说阿桃。
他改了刀路。
刀不再只撬门板下沿,而是顺着低口外沿往韩沉脚下找。火光贴近,门外泥面被照得发亮。刀尖每一下都不深,只削掉一小片湿泥。可湿泥一掉,韩沉脚下的借力就少一分。
他守的不是门。
是门外最后那点站位。
朱由检听明白了。
持绳者不急着杀韩沉。他要让韩沉自己滑下去。韩沉一滑,低口外沿一空,赵二、阿桃、无名老人都要被往后逼。后面是旧梁、窄台、火和刀。
门内这边却不能开。
朱由检把左手从泥里拔出来,手指一软,差点没撑住。
王承恩立刻用左肩顶住他。
“主子……”
声音低得几乎没有。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他看着少年。
“叫她。”
少年一抖。
周皇后的手也停住了。
门后那人眼皮微抬,冷冷看向朱由检。
朱由检喘了半息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叫她别动板。”
少年脸色一下白透。
外头,持绳者正等着这一下。他要阿桃听见弟弟在门内,要她乱,要她伸手,要她让板。朱由检也要少年开口。
同一条软肋。
用法不同。
少年盯着那条缝,眼圈发红,却没哭。他嘴唇抖了两下,挤出声音。
“姐。”
门外一下静了。
连刀尖削泥的声音都停了半拍。
少年把额头抵在泥上,声音变哑。
“别开。”
火色晃动。
阿桃没有出声。
持绳者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刀尖重新落下。
这一次不削韩沉脚下,直挑门缝里的短木片。
门内那只裹布手猛地往下一压。短木片被压回槽里,尾端裂开一道细口。小满缩着肩,老妇用身体把她挡住。翠微一把抓住长平的胳膊,把她往后拖了半尺,免得木片崩裂时弹到脸。
朱由检的眼前黑了一瞬。
基础夜视带来的那点清晰像被人用湿布擦过,边缘全糊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,板缝下方那点红光更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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