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铁钩入水(1 / 1)

铁钩入水时,没有响。

水面只凹了一下。

朱由检伏在门后右槽里,听见那一下,后颈先凉了。不是水冷,是钩子太轻。轻得不像刀,像一条细蛇贴着水皮钻进来,连骨槽里的浮泥都没惊起多少。

门外有人把气压住了。

韩沉没有出声。

门板下沿那两指宽的缝里,黑水贴着木边一下一下晃。短木片还卡在侧槽里,裂口比先前更深,木茬翘起一根,抵着门后存在者裹布的指节。

那只手在抖。

门后存在者另一只手还按着头顶那根线。上方白亮更细,却更直。像有人在井口外拿细棍顺着线往下挑,挑一下,线便绷一下。白光一抖,泥顶上就落下一点湿灰。

“低头。”

门后存在者声音哑得像从木缝里挤出来。

翠微已经把长平往右槽更里头拖了一寸。长平右脚被周皇后护在裙角里,脚背没有碰地,整个人却因那一下水凹而绷紧,额上汗珠沿鬓角滑进泥里。

朱由检左手按着槽边,指腹里的木刺又往肉里顶了一下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“门外听得到么?”

门后存在者没答。

王承恩左肩顶着他后背,声音低得近乎气:“万岁爷,钩子往水下去了。”

朱由检眼前发涩。那点白亮在他眼里化成一条细冷的线,又碎开。他强迫自己看门缝下沿,看黑水的晃法。

水不是乱晃。

是被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分开。

门外,赵二的短刀刀背先碰到铁。

声音很短。

“叮”的一声,被水吞了半截。

下一瞬,韩沉闷哼了一下。

那不是疼得叫出来的声,是胸口被水压住后,气从牙缝里挤断的一点响。

赵二骂声没出口,只听见水里猛地一扑。

铁钩没有钩到腿骨。

它先擦过韩沉小腿外侧旧伤,再往下翻,弯尖挂住了他裤脚里泡透的布。布一绷,连着皮肉往后扯。韩沉沉在水里,肩背撞到槽壁,短木横在胸前,被水下旧骨卡了一下,竟没有立刻抽回来。

持绳者在外头轻轻说了一字。

“拉。”

铁钩猛地一收。

韩沉整个人被往浅水处拖了半尺。

水声这才炸开。

阿桃的手从黑里探过去,一把摁住韩沉肩窝。她腕上的旧布已经散开,虎口裂口泡在水里,血色被黑泥吞得看不分明。无名老人坏腿踩空,半个身子往水里栽,伤掌却先一步摸到韩沉腰后的槽边,五指扣进一堆硬物中。

硬物松动。

几截旧骨翻起,撞在韩沉肋下。

老人喉咙里滚出半声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“不是腿。”

赵二贴着门下缝,声音压得发狠,“他钩布。要拖人听位。”

朱由检听见了。

持绳者也一定听见了一半。

所以不能喊错。

朱由检抬眼,看向少年。

少年被周皇后按着后颈,脸贴着泥,眼睛瞪得很大。他嘴唇已经张开,要喊阿桃,又被周皇后的手压住了半寸。

朱由检道:“喊。”

少年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喊什么?”

“压钩。”

朱由检的声音低下去,“别叫姐。叫她把钩压进骨里。”

少年脸色变了。

他听懂了。

那不是救韩沉一人。那是要让阿桃把铁钩从韩沉身上转到旧槽里的死物上去。钩若挂实,持绳者会误以为钩住了人,能拖出一点空。可韩沉要在那一瞬间自己脱布、沉身,赵二和老人要贴着骨槽边角往下挤。

慢一息,韩沉被拖回去。

快一息,铁钩空了,持绳者会知道下面人在动。

少年牙齿磕了一下。

周皇后没有松手,只把他的头往缝边压了半寸。

少年吸了一口黑泥味,终于喊出去:“压钩!压进骨里!”

门外水声停了一瞬。

阿桃没有答。

韩沉先动。

他没有去扯裤脚。那样会把水声扯乱。他把短木往下压,整根木头顺着胸前滑到小腿边,硬把弯钩往水底旧骨堆里顶。铁尖擦着木头过去,刮出一串闷声。

持绳者又拉。

这一次,铁钩卡住了。

水下有东西被拖动,沉而散,像一捆泡烂的柴,又像一截人身下半截骨架。旧骨被铁钩拽得乱响,水泡从下面冒上来,带出一股烂泥深处的腥气。

韩沉借那一顿,把腿往里一缩。

布没脱干净。

弯钩还是刮开了他小腿外侧一条口子。水里看不见血,只看见他膝下一沉,整条腿抽了一下,差点失去力。

阿桃一把掐住他的肩。

“沉。”

韩沉咬住牙,吐出一个字:“成。”

他真的沉了下去。

不是整个人没入水,而是把肩背压低到黑水以下,只留半张脸贴着泥槽边。短木被铁钩带走一截,断口撞在旧骨里,发出沉闷一声。

赵二顺着他让开的空,整个人横扑过去。

他没有下全身,只把右肩和短刀伸入水下,刀背抵住铁钩杆身,用腕骨硬推。水里的旧骨被他一推,又往钩尖上压了一层。铁钩越拉越紧,反而被卡得更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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