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半腿入闩(1 / 1)

柳素娘的膝头在水里发抖。

不是怕。是肉被冷水和骨片一起磨开以后,身子自己在抖。她把短木杵横在闩架下沿,肩背贴住泥壁,双手一上一下卡死。闩架压在木杵上,木杵再压进她掌心,掌肉被磨得发白。

“送。”她说。

半口里没有多余的宽。

周皇后已在里侧,半个身子贴着泥壁,左手伸不回外头,只能把肩背递出来,给朱由检过来时借一下。王承恩在她前侧,左肩抵住长平身后,不敢回头,只能低声道:“娘娘,往右半寸。”

周皇后按他说的挪了半寸。

那半寸是从自己伤手里挤出来的。她手背贴着粗木沿,血被压成一条细线,沿木纹往下走。

外头,朱由检被罗直和翠微一前一后托起。

他的右腿仍被薄木条绑直,不能弯,不能抬高。翠微用前臂托住小腿下方,避开膝骨。罗直一手扣住朱由检腰侧,一手撑泥,肩头压到他背下。

“侧。”柳素娘道,“肩先。腿贴下沿。别让膝撞木。”

朱由检点了一下头。

他把左臂压进半口外沿,指尖摸到潮湿木屑。木头不是平的,有许多旧裂,里面藏着砂粒。他的肩一进,木沿就刮住衣料,胸前衣襟被挤得发紧。藏在里面的纸与布像几片硬叶子,贴着胸口,不能让水碰,也不能让它们掉出来。

周皇后看见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把自己还没完全缩回去的手翻过来,隔着泥水,替他压住胸前衣襟。

“低头。”她道。

朱由检把头压低。

木沿擦过后颈,潮冷的泥水顺着鬓角流到眼边。他眼前一阵涩,暗处的木纹、水痕、闩架下沿都变得发亮,又很快发虚。

“别看。”柳素娘低声说,“听。”

朱由检闭了一下眼。

水声在后。木声在上。柳素娘的呼吸在左。周皇后的手在前。王承恩的左肩在里侧,硬得像一块顶住门缝的石头。

“进。”朱由检道。

罗直发力。

朱由检的肩被推入半口。木沿先咬住肩骨,再咬住肋侧。那一下不是锐痛,是一种被硬物慢慢压扁的闷疼。胸口被挤得呼吸断开,他只能把气憋在喉下,不让身子本能往后退。

“腿。”柳素娘道。

翠微把他右腿往下沿送。

腿一动,膝内立刻像有一根旧铁被扭了一下。疼从膝缝里炸出来,沿大腿往腰上窜。朱由检咬住牙,嘴里尝到一点血味。

“停不得。”关口后的人在里侧冷声道。

柳素娘的短木杵又响了一下。

闩架往下压了一线。

她膝头一滑,伤口擦过水下骨片,血线立刻从膝边散开。阿桃伸手去扶她,被柳素娘喝住:“别碰我,拖韩沉!”

阿桃的手停在半空。

她的脚不能再用,身体却往后一拧,双手抓住韩沉的肩带。韩沉正被回顶水往关前推,伤腿被水下网边带了一下,整个人前扑。阿桃用肩背顶住他胸口,自己伤脚悬着,只靠另一条腿和腰劲硬拦。

罗直回头骂:“抱他腰,别拉腿!”

阿桃没回话,手指扣进韩沉衣带里。

韩沉闷哼了一声,双手插进泥里,厚背拱起。他把自己往前送了一寸,不是为了过,是为了不把后头的水全让到朱由检腿上。

水下传来细细的刮声。

粗网被拉紧了。

持绳者的声音隔着木、水和泥缝压进来:“有重的在口上。”

他没有说贵人,也没有说皇帝。

只说重的。

这三个字像一枚钉子,钉在所有人耳边。

关口后的人也听见了。他不再催,只把闩架往上顶了半寸,给出最后一点口。

“二息。”他说。

朱由检的右腿刚送到木沿下方。

那条腿太直。薄木条卡在膝外,结扣又顶着泥沿,怎么都不肯顺进。翠微的手臂已经抖了,她不敢换位,一换,膝骨就会碰木。

“结。”周皇后忽然道。

朱由检听懂了。

不能拆绑,但结扣可以转。

“转外。”他低声道。

翠微腾不出手。

周皇后在里侧探出两根手指,指尖够不到结,只能贴到布边。王承恩咬牙,把左肩从长平身后抽开半寸,长平身子一歪,周皇后立刻用背抵住她。

王承恩的左手从木沿下探出,手指摸到朱由检膝外的结。

他的右腕不能用,左手又隔着木沿反扣,动作慢得要命。布结被水泡紧了,他扯了一下,没动。

“承恩。”朱由检声音几乎没有气,“别顾我疼。”

王承恩眼眶一红,手上猛地一拧。

布结转过去了。

薄木条贴着泥沿滑了一线。

也就在这一线里,朱由检的膝盖撞上木下暗凸。

疼痛猛地咬住整条腿。

他眼前黑了一瞬,喉中那口气差点散掉。周皇后的手按住他胸口,隔着衣料,也隔着那些纸件和布件,力道不重,却死稳。

“看我。”她低声道。

朱由检睁眼。

半暗里,他只看见她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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