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里层在。人扣住了。”
这句话从北边口子传回来时,低口里的火光正被水汽压得发暗。
朱由检还被湿绳吊在左侧。湿绳从他左腕绕过去,又串着陆喜和王承恩。陆喜半跪在朱由检旁边,胸口压着王承恩左肩外侧。王承恩的左肩顶在韩沉腰侧偏上的地方,已经顶不到韩沉原先的后腰了。
韩沉在更后一点,坏腿拖在泥水里,腰往下沉。阿桃那只伤脚贴在韩沉腰下空处,脚背泡得发白。柳素娘一手扶着阿桃小腿,一手按着韩沉侧腰,不让两个人同时滑下去。
更前面,长平被扣在前口。她半个身子已经靠近里侧,伤脚却仍悬着。翠微托着她脚踝,被辅手拦在旁边,不能再往里送。
前口和中段之间,就这样被拉成两截。
守口者听完北边回话,没立刻动。他手里的木片压在泥上,木尖对着长平的小腿上方。
“北边要认。”他说。
牵狗人把狗往前拽了半步。狗鼻子低下去,先闻长平被绑住的小腿,又转向翠微托脚的手。那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,像水里滚过一颗石子。
长平的手抓紧翠微袖口。
翠微没有出声,只把长平的脚踝托高了一点。她的手指沾满湿泥,指节发白。她知道自己一松,长平那只伤脚就会落进水里。
守口者看见了。
“托脚的退开。”他说,“让女娃自己停着。”
翠微的手没动。
辅手上前一步,伸手去扣翠微手腕。翠微躲不开。她一躲,长平的脚就会掉下去。辅手两指扣住翠微腕骨,往外一拧。
长平的伤脚往下坠了半寸。
“别碰脚。”朱由检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高,压在喉咙里,却比水声清楚。
守口者转头看他。
朱由检左腕还在湿绳里,绳子勒进伤口。周皇后跪在他背后,一只膝顶着他后腰,伤手压在他腕下。她没有抬头,只在湿绳一动时,把自己的手背又往绳下送了一点。
血从周皇后手背旧伤里挤出来,混进泥水。
朱由检没有看她。他盯着守口者手里的木片。
“你们要认布,就绑布上头。”他说,“让她脚落水,药泥一乱,北边也认不出。”
守口者眼皮动了一下。
这句话不是求饶,是把对方的事往对方身上推。
北边要认里层。脚一落水,泥水泡烂布边,谁都说不清。这理由能拖半口气。
钱九在前口被按着额角,脸上全是泥。他听见朱由检这句话,立刻咧了一下嘴。
“对,对。账要看清,别把账本泡烂了。”钱九忙接,“你们要扣人扣人,要认布认布,别一手好账自己搅成糊。”
守口者没理钱九。他看朱由检,又看长平。
牵狗人低声说:“这女娃怕水。”
守口者道:“怕水的不止她。”
他的木片往后一偏,指向阿桃那只伤脚。
阿桃脸色一白。
她的脚背还贴在韩沉腰下空位。若她把脚抽回来,韩沉的腰会塌。若她不抽,守口者就能继续拿她的脚试这队人的反应。
朱由检眼角余光扫过后面。
韩沉的腰已经压下去一寸。王承恩左肩顶着韩沉腰侧,肩骨在衣下微微发抖。陆喜胸口压着王承恩肩外侧,脸憋得发青,嘴却还咧着,像随时准备赔笑。
这一串人里,谁都不能先散。
朱由检知道自己此刻只能选一边先保。
长平被扣住,里层脚包不能拆。
韩沉腰若塌下去,后半截人会一起乱。后半截一乱,守口者就能看出谁最急,谁最该扣。
湿绳在朱由检左腕上又紧了一点。疼痛沿着手腕往小臂爬,像一根冷钉子慢慢扎进去。
朱由检吐出两个字:“稳腰。”
王承恩听懂了。
这两个字不是让他去救长平。是让他先保住韩沉,不让后面倒散。
王承恩的额头几乎贴进泥里。他左肩往上顶了一下,想把韩沉腰侧托回原位。可他的肩已经不在韩沉后腰正下方,顶上去的力偏了。韩沉上半身晃了一下,坏腿在水里拖出一声闷响。
韩沉咬住牙,低声道:“收不住了。”
柳素娘立刻按住韩沉侧腰,对阿桃道:“脚别抽。脚背贴住。别用脚趾抓。”
阿桃的脚趾已经疼得蜷起来。听见柳素娘的话,她硬把脚趾放平。她不是用脚尖撑,而是把整个脚背压进泥水里,给韩沉腰下垫住一点空处。
这一压,阿桃肩膀猛地一颤。
她没叫。
守口者看得很清楚。
“他们先救后头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一落,辅手扣翠微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点,木片却从长平小腿旁挪开,转向王承恩。
敌人已经看明白:王承恩的肩一离开,韩沉会倒。韩沉一倒,后面几个人都会去救。那时候,前口扣着的长平就会彻底没人能顾。
陆喜也看明白了。他怕得嘴唇发抖,却还是把胸口往王承恩肩上压得更实。
“官爷,官爷别急。”陆喜赔笑,声音发虚,“这后头是挑筐的,腰塌了,账箱也塌。账箱一塌,前头女娃也走不得。您认人,总得让人活着等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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