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门口认鞋(1 / 1)

东桌后屋里,炭火还没熄。

右鞋放在浅木盘里,离朱由检的右脚三尺。鞋边开过一寸,灰絮和细黄泥还粘在裂口里。左鞋穿回了朱由检左脚,鞋底刚踩过湿木板,留下的新印还没干透。

朱由检站在后屋中间,左腕被干绳吊着,右脚赤着,脚底裂口贴着地上的冷泥。周皇后被挡在后屋门外,只能隔着门框看他。蒋俭半蹲在鞋匣旁,一只手按着鞋匣角,眼睛不离右鞋。

原案灯下那边,王承恩被两名押差拖了过来。

王承恩嘴里的布还没全取,只松开一角。他左臂上挂着认布的牌,右腕旧伤吊在胸前。被拖到后屋门口时,他脚下一绊,左肩撞在门框外沿,发出一声闷响。

押差没有让他进屋。

他们把王承恩按在门槛外,让他隔着门看屋里的两只鞋。

后屋册吏抬起细竹片,指了指朱由检左脚上的左鞋,又指了指浅木盘里的右鞋。

“让认布的人看。”

总册站在门口阴影里,声音很低。

“看他先看哪只。”

这句话一落,后屋里的人都不动了。

危险不在鞋上那一层泥。危险在王承恩的眼睛。

王承恩若先看右鞋,右鞋就会和朱由检的旧路更紧地缠在一起。王承恩若先看左鞋,左鞋也会被他们写进新案。无论先看哪一只,敌人都能说:这个认布的人,知道伤膝的人该护哪只鞋。

朱由检没有回头看王承恩。

他只把左腕往干绳里送了半寸。

绳子勒进旧伤,血从腕根渗出来,沿着手背往下爬。疼痛让他眼前白了一下。他借着这一白,稳住右膝,没有让自己往右鞋那边偏。

“看鞋做什么。”朱由检声音低哑,“他认的是布。”

后屋册吏抬眼。

总册没有立刻说话。

蒋俭先骂了一句:“坏账。认布的人看鞋,鞋账要烂。”

东口接牌人冷冷看了蒋俭一眼,“烂不烂,先看眼。”

押差伸手去扯王承恩嘴里的布。

王承恩喉间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眼睛被迫抬起来,先看见朱由检赤着的右脚,又看见朱由检脚下那片窄窄的干布。那块布太窄,朱由检右脚裂口有一半压在布外,血已经贴着泥面洇开。

王承恩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他没有看浅木盘里的右鞋。

也没有先看朱由检左脚上的左鞋。

他先看的是朱由检右脚底下那片布。

东口接牌人的眼神立刻变了。

“他先看脚下。”

后屋册吏把细竹片压在案上,轻轻一响。

“脚下有左鞋印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明白。王承恩看的是朱由检脚下的布,可朱由检左脚穿着左鞋,刚在木板上留下印。敌人要的不是王承恩嘴里认哪只鞋,而是他眼睛先护哪里。

朱由检吸了一口气,右膝里的裂木像被人转了一下。

他知道这一眼没有躲过去。

但还没坐死。

王承恩看的是脚下的布,不是左鞋,也不是右鞋。只要这一点还能咬住,后屋就还不能把两只鞋和王承恩一口并死。

“脚下有血。”朱由检说,“谁看见血都会看一眼。”

总册看向门外,“再让他看。”

押差把王承恩的下颌往上托,要让他再看浅木盘里的右鞋。

王承恩的脖颈被掐得发紧。他被迫抬头,眼睛却又往朱由检右脚那边压。忠心不是话,是本能。可在这里,本能会害死人。

就在这时,后屋侧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
那笑声很短,像刀背在碗沿上刮了一下。

一个男人从侧门边走出来。

他穿一身灰布短袄,个子不高,肩却很宽,脸色白得不正常。左颊有一道细旧疤,从眼下拖到嘴角。最怪的是他的眼睛,黑沉沉的,不看鞋,也不看册吏,只看朱由检腕上慢慢渗出的血。

东口接牌人皱眉:“裴无声,谁让你进来?”

那男人没有立刻答。他走到王承恩身侧,伸出两根手指,按住王承恩下颌旁边的一处筋。

王承恩整个人一僵。

这不是粗暴掐脖子。裴无声按得很准,只一寸力,王承恩就无法低头,也无法转眼太快。那手法不像寻常押差,倒像常年在人身上试过疼痛,知道哪一下最省力、最难忍。

裴无声这才说:“你们按错了。按喉,他会喘。按这里,他只会看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没有起伏。

王承恩额角青筋绷起,嘴里的布被牙咬住,发出一点湿响。

周皇后在门外抬了抬手,又被押差挡回去。

朱由检看着裴无声的手。

这人危险。

不是刀口上的危险,而是知道怎么让人疼、怎么让人不乱动的危险。他不是来救人的。他是来把王承恩这一眼按准。

总册没有叫停。

“让他看右鞋。”总册说。

裴无声按着王承恩下颌,另一只手伸向王承恩眼前。他没有碰王承恩眼皮,只把两根手指横在王承恩视线左侧,逼王承恩只能从右边看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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