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左脚踩实(1 / 1)

短褐传完话之后,院子里又静了下来。

静得能听见日头往西偏的声音——其实没有声音,只是一种感觉,光线从廊柱边缘慢慢挪过去,墙根底下的影子长了一线。短褐站在门里三步远的地方,弯腰把布袋放在脚边,干草从布袋口伸出来几根,蹭着他自己的裤腿。他直起腰的时候,视线又往廊柱阴影那边偏了一下。就一眼。然后挪开了。

高个子还抱着灰布卷,没放下来,也没开口。

朱由检蹲在墙根下,右脚悬空。右膝的刺痛从膝盖骨内侧往外渗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慢慢涨开。草鞋前缘那块湿痕已经扩大到外侧草棱,地面上的暗印连成一片,他不用低头看就知道又渗了。左腿的麻已经从脚掌爬到小腿肚子,那截肌肉像是被人掐住了,又酸又胀,蹲久了之后每一次呼吸都让膝盖和腿筋多承受一点力。

他试着把重心往左脚上多挪一点。左脚踩实,脚尖顶着地面,脚跟抬着,腿筋绷得像根旧弓弦。但一挪,左腿麻得猛地一跳,像针扎到骨头里。他只能再回来,把重量重新压回右脚脚尖——右脚不敢落地,落地的话草鞋会多蹭出一块血印,短褐和高个子都看着。

短褐开始动了。

他没往朱由检这边走,而是往门槛方向迈了一步。门槛里侧,裴无声仍然站在那里,袖口的布攥着又松开。短褐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裴无声没躲,也没低头。他的视线落在短褐肩头布袋漏出来的干草上,停了一下,然后抬起来,迎着短褐的脸。

“你是这院里记事的?”短褐问。声音不大,但院里太静,所有人都能听见。墙根下王承恩的右肩又动了一下,很小,像被风吹了一下,但朱由检看见了。

裴无声没有直接答话,沉默了两个呼吸。然后开口:“我是。总册之前让我补报,我补了。”

“补什么?”

“取湿絮的时间。”

短褐看了他一会儿。朱由检看见短褐的右手拇指在布袋带子上慢慢搓了一下——不是紧张,是在记,把裴无声的答话和这个人一起存下来。短褐眯了一下眼,喉结动了动,像咽了一口还没说出来的追问。然后他绕过裴无声,走到条桌边,低头看翻开没合的日册。日册上墨已干,总册离场前写的字还摊在那里。短褐没有伸手碰,就弯着腰,眯眼看了一小会儿。看不出他认不认字,也看不出他看懂了什么。然后他直起身,往回走了两步,停在条桌和门槛中间。

他看向墙根。

朱由检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不是看脸,是看脚。短褐的视线在他悬空的右脚上停了一息,然后挪开。朱由检没有动,也没有把脚收回去。他蹲着,左脚踩实,右脚悬着,左腕的绳圈松了一圈,干血粒已经全部脱落了,但绳圈还在。他试着把左腕往身后藏了藏,不让它太显眼,但右膝的刺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,那绳圈被墙根下的光映出来,干草绳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。

短褐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对着高个子点了下头。

高个子一直站在门里三步偏左的位置,灰布卷夹在右臂弯里,左手垂在身侧。他看见短褐点头,才把灰布卷从右臂换到左臂。换的时候动作有点笨拙,像是右臂夹久了已经有点发麻——他先把布卷往上托了托,然后整个人偏了一下,右手搭住布卷一端,左手从底下托过去,身子一拧,布卷就换到了左臂弯里。换完之后,他的左手垂下来,指尖蹭了一下右边裤缝。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,蹭掉了一点灰。

朱由检看见了。

他的目光追着高个子的手,从布卷换臂到手指蹭裤缝,整个过程不到两息,但他看见了。那个动作——夹着东西换手之后,用拇指和食指捏一下裤缝,蹭掉灰——他觉得眼熟。上一次在哪儿见过?他想不起来,但脑子里面有一个画面开始往外冒:暗的、湿的、有雨声。他努力去抓那个画面,但右膝一阵刺痛,把他的注意力拽了回来。

他蹲不住了。

左腿的麻已经爬到膝盖以上,整条左腿像是被水泡透了又冻硬了,动一下都疼。他试着把左腿往前伸一点点,脚尖刚一离地,身子整个往右偏了过去——右脚悬空,右膝不能用力,左脚一松,他就失去了支撑。墙根底下没有可扶的地方。他右手往前撑了一下,按在泥地上,手掌压住了一小块干硬的土面。撑住了。但左手还反剪在背后,绳圈勒着手腕,他撑住地面的只有一只右手,整个人的重量从右膝转移到右手掌上,手腕一拧,绳圈把左腕的皮肉勒出一道白痕。

他没倒。但撑住之后,他重新把左脚踩回原地,一点一点挪回去。右膝的刺痛在换姿势的时候猛地加剧了一下,像有人拿烧过的针尖从膝盖骨底下挑了一下。他忍住没有出声,呼吸只乱了一拍就压回去了。但地上的暗印,在刚才撑地的那一下,又多了一块。他看见了。短褐也看见了,因为他看见短褐的目光从条桌那边又移到了他脚边的地上,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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