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褐从门缝走回院里,步子不快,但落地稳。他停在了条桌前侧,离裴无声两步远。
裴无声还站在刚才的位置。袖底那截布攥在右手掌心里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垂着眼,没有看短褐,也没有看条桌上那本合拢的日册。日头偏西,影子从墙根爬上门板又爬回墙根。条桌上的笔搁在碟沿,笔尖的墨干透了,在碟沿留下一道细黑痕。
短褐把布袋往腰间别了别,开口说:“你说你取的湿絮。什么时候取的。”
裴无声的视线从地面抬到短褐的胸口,停住。“天快亮的时候。”
“天快亮是什么时候。”短褐问。
“鸡叫第三遍之后。天还没亮透,但能看见人。”裴无声答。
“谁让你去取的。”
“总册。总册说湿絮干了,要拿水浸透再放回去。”
“你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放在哪儿了?”
“后屋桌上。和白瓷碟里的泥块并排放着。”
短褐点了点头。裴无声的回答干净利落,时间、对象、位置都对得上。但短褐没有立刻追问下一个问题。他垂下目光看了看条桌上合拢的日册,然后把左手按在日册封皮上,手指压了压纸页边缘。
“你补报的时候,”短褐说,“总册是不是在旁边。”
“是。”裴无声说。
“总册问你了?”
“总册没问。我自己补的。”
“为什么补。”
“日册上漏了一条。总册问核人位的时候,问过‘湿絮谁取的’。我当时答了‘我取的’。但日册上没写这个,我后来想起来,就补上了。”
短褐没有再追问这个。他的手指仍然压在日册封皮上,一下一下,压得很轻,像在数纸页之间的空隙。“你平时记东西,是总册让你记,还是自己记。”
“总册安排了就记。没安排也记。”裴无声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记了不会错。”
短褐停了停。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南边旧门——门板坏了半边,合不拢,一道窄缝漏进外面的光。门缝外面没有声音,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人往里探头。总册还在门外的墙根下,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。短褐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裴无声。
“你今天一天都在条桌旁边站着的?”短褐问。
“不是一天。总册出去之后,我一直在条桌旁边。”裴无声说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“总册说‘所有人原地不动’之后。”
“你站着干什么。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裴无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着眼,把攥在掌心那截布又攥了一下。布已经被攥湿了,他感觉到掌心有汗。
“等人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等谁。”
“等总册。也等别的东西。”裴无声抬了抬下巴,指向条桌上那把笔和碟沿的墨痕,“笔还没洗。日册还没合。按往常,总册回来之前要把东西收拾好。但总册没说过今天要收拾。所以我没动。”
短褐的视线从裴无声脸上移开,落在桌面上那碟干透的墨痕上。墨痕在碟沿上凝成一道细线,像被什么人刮过。
“你看见纸卷打开了。”短褐说。不是问句。
裴无声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看见了。”
“打开了几次。”
“两次。”
“第一次是谁打开的。”
“穿灰的。”裴无声答。
“第二次呢。”
“也是他。”裴无声说,“他走之前又打开了一次。”
短褐没有问“为什么打开”或“看到了什么”。他把手从日册封皮上收回来,搓了搓拇指和食指的指尖,像在捻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“你站得近。”短褐说,“纸卷打开的时候,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裴无声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立刻出声。他感觉到袖底那块布已经被攥成湿团,布面的纤维贴在掌心上,又湿又凉。
“字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样的字。”
“纸背的墨痕。透出来的。”裴无声说,“是旧墨。不是新写的。墨色渗进纸纹里,背面能看到笔画的反影。”
“多少字。”
“没数。两三行。”
“纸卷打开的时候,你看出什么了。”
裴无声的沉默比之前长了。他垂着眼,视线落在地面上,地上有干泥块踩碎后留下的浅痕。短褐没有再问。他就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仍然在轻轻搓动。
“折痕。”裴无声说。
短褐停了。“什么折痕。”
“纸上有折痕。不是卷起来那种。是叠过很久、翻过很多次才会留下的那种折痕。纸的中间有一道断口,左边齐,右边斜。像是折起来放在什么地方,被人反复从同一个位置翻看的痕迹。”裴无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然后补了一句,“折痕断开的地方,纸背的墨色比旁边更深。”
短褐的目光从裴无声脸上移开,看向条桌边缘。那道灰布卷压出来的浅印还在桌面上,布卷已经被陌生人夹走,但桌上的灰痕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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