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5章 递还是不递(1 / 1)

月影又偏了一寸。

墙根下,朱由检还蹲在原处。左脚踩实,右脚悬空,膝盖的钝痛从骨缝里往外漫,已经漫到了小腿肚子。脚踝外侧那块布条,边缘翘着,底下那层薄痂在每一次呼吸里都微微扯动。他知道那层痂皮已经拉得很薄了,薄到他自己都能觉出来——只要动一下,就会裂开。

南边旧门外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朱由检没动。他在等。墙外那个人——骑马人——的指令已经落下来了。明天天亮之前。短褐和总册一前一后朝那个方向走去,脚步声先是清晰,然后变轻,然后被夜色吞掉。到现在还没有脚步声回来。

王承恩靠在门槛外墙根下,右腿伸直左腿蜷,两手反剪,闭着眼。但他嘴唇抿着,抿得发白。他听见了——朱由检知道。王承恩听见了明天天亮之前。

门板上,韩沉躺着,坏腿那边的膝盖被干布缠着,缠得很紧,布面有干透的深褐色。柳素娘坐在门板另一侧,低头,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沈砚按着门板右角,手指没动过。阿竹站在门板边,右手指节蜷着,蜷了又松,松了又蜷,来回三次。

裴无声还站在条桌侧两步外,袖底的布已经彻底松开了。他的重心在左脚,呼吸稳得不像等了这么久的人。

高个子站在条桌另一侧。条桌上,日册合拢,笔搁在碟沿上,笔尖干了一整截。

朱由检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自己右脚踝的布条上。月光里,布面那一片暗红是干透的颜色,边缘却有一道比周围深一点的水痕——那是血里的水分,被痂皮渗出来的。不是新血,是旧血还没干透的那一层。他盯着看了两息。薄痂拉得越薄,底下的组织液就会越慢地往外渗。等真的裂开,渗出来的就不是旧血了。

墙外突然有了声音。

是脚步。一个人。脚步不快,不重,方向是南边旧门那边。朱由检的背僵了一瞬。王承恩睁开眼,没有转头,只是把眼皮抬了一下,看着南边那扇合不拢的门板。门板外头是院墙,院墙外头是脚步。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顿了大约两息——那两息里,朱由检听见了什么东西被压在门板上的声音,极轻,像是衣袖蹭过木面——然后门板被从外侧推开了一条缝。

侧身挤进来的是短褐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没看任何人。进门的时候,她的右手先按住门板边缘,把门板推开到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的缝,右手在门板上压了一瞬才松开。她侧身进来,右手从门板上移开,垂下去,没有碰任何东西。然后她转身,把门板带回去,合拢。

朱由检看见了。她进门的时候,右手扶的是门板,不是纸。但那只手是灵活的,指节能用力,能压住门板边缘,能用上劲儿。她右手功能正常——这是第五次了。

短褐走到条桌边。她没坐下。她侧身站着,右脚踩在门槛与地面的交界处——不是门槛上,是那个交界线上,脚尖朝外,像随时准备再出去。她侧着头,像是在听墙外是不是还有第二个人的脚步。没有。总册没有跟进来。

短褐站了大约三息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不大,不高,没有犹豫,像是这句话她已经想了很久,不是在问,是在确认。

第三册夹页,你翻到那一页之后,有没有翻回原位。

朱由检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不是你为什么取那页纸你有没有翻回去。问题更细。如果答,说明他知道那页纸重要,需要恢复原样——那就是刻意隐瞒。如果答,说明他不在乎那页纸被看见——但纸已经被折过了,不可能不在乎。翻回去和不翻回去,都是问题。他需要选一个。

短褐没催他。她站在条桌边上,右脚还踩在门槛交界线上,侧着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朱由检知道她在看什么——不是在看他的眼睛,是在看他下巴的肌肉、喉结的动静、眼皮眨动的频率。

他开口。声音很低,语速不快不慢,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。

翻了。

短褐没动。他看着自己的脚踝说下去:但折痕还在。我翻回去的时候,纸页已经变形了。不是我没翻平,是那页纸被折过之后,本身就已经撑不平了。我翻回去,它还是有一道凸出来的印子。他抬起头,目光平视短褐的膝盖方向,不往她脸上走。折痕不是我留下来的,是那页纸自己——

他没说完。短褐打断了他:你知道那页纸有折痕,才翻了回去。

不是问句。

朱由检没接话。短褐右手抬起来——朱由检看见她的右手从身侧抬到胸前,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,像捏着一片纸的边缘,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。不是折纸的动作,是翻页的动作。指尖捏得很轻,像在翻一片薄而脆的东西,稍一用力就会撕裂。

她做完这个动作,手垂了下去。但人没有立刻动。她侧着头,目光落在条桌合拢的日册上,停了一瞬。月光从屋檐缺口斜进来,落在书脊上,那个停住的瞬间,她指尖似乎还留着那片纸的触感,没有收回。然后她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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