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大河已经爬上对面沟沿。他没回头,手撑了一下膝盖,靴子踩进麦茬地边沿的松土里,站住了。月光从偏东方向斜过来,照见他把短刀刀鞘往身后拨了一下——那是习惯动作,不是要拔刀。
朱由检从沟底跟上去。左脚先踩住沟壁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浅坎,右脚接着跟上。右脚鞋面那块暗色湿布面在脚踝弯曲时被鞋口压出一道褶,药粉糊状物蹭掉之后露出的布面已经半干,但和鞋帮接触的地方有轻微的、持续的摩擦感,不是疼,是一股钝钝的热意,像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慢慢往外顶。他走完那几步坡、站到沟沿上的时候,右脚落地那一下比左脚轻了一点。他自己知道,但没有停。
骑马人从后面上来。缰绳在马颈上搭着,那匹马在干沟底部没有出声,但上坡时马蹄踩了一块松土,土坷垃滚下去,磕在沟底干裂的泥块上,声音不大,在夜地里响了三四下才停。骑马人没勒马,只是把缰绳从马颈上提了一下,马头跟着偏了偏,从朱由检右侧绕了过去,站到秦大河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马的前蹄踩进一块麦茬地边的软土里,蹄印压下去半寸深。
朱由检站在沟沿上,左手还握着那只药瓶。布塞被他用拇指按进瓶口按了一半,塞子露在外面一小截,瓶口朝下,但药粉已经凝在瓶内壁,没有再洒出来。他把药瓶拢进左手掌心,指尖能摸到瓶身泥屑干结后硌手的细粒。右脚那一下落地后的摩擦感还在,但不影响站立。
秦大河在麦茬地里往前走了两步。那些麦茬是去年秋天收过麦子后留下的,枯黄的秸秆茬口高出地面一巴掌不到,踩上去有些茬头会折,有些茬头扎进靴底。秦大河走得不快,低头,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。地里的踩倒痕迹确实在,干沟底部看到的那些方向一致的脚印,到了麦茬地里变成了被压折的麦秆——不是一大片,是一条窄窄的通道,宽不过两尺,弯曲着朝地中间延伸过去。被踩倒的麦秆有些已经干了,断口发白;有些还带着一点潮气,断口是青白的。
秦大河蹲下去了。他蹲在第一条被踩倒的麦秆旁边,伸手碰了一下断口,又碰了第二根、第三根。他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今天落的。
朱由检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。麦茬地里比沟底多了一层土腥气,踩碎的干麦秆散出一股陈年的草香。他看了一眼前面那条压折出来的路径,被踩倒的麦秆像一条不规则的虚线,断断续续往前通进黑暗里,中间有一段被土坎挡住看不见了。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。鞋帮上那块湿布面边缘已经开始发干,干了的布面颜色发深,比湿的时候更深。他弯了一下右膝,脚踝处那层肿胀的轮廓在靴筒口上鼓着,被靴口箍住,不动的时候没什么感觉。
秦大河站起来,朝前又走了十步左右,到了那条路径最明显的一段,停住。他低头看了很久。月光在那一片麦茬地上照得不算亮,但被踩倒的麦秆颜色和立着的麦秆不一样,能看出方向是直的,没有拐弯。秦大河又往前走了一段,然后停在一个地方,没有再朝前走。他的肩膀松了一下,不是紧张,是看到了需要判断的东西那种松。
朱由检走过去。从秦大河身后绕了半步,站在他侧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秦大河面前的地上,麦茬被踩倒的方向仍然朝前延伸,没有断,但靠近脚前的地方有一小块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——那一小块土的表面比旁边的土地更暗更湿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又渗了一点水进去。朱由检蹲下去。他右手撑了一下膝盖,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右脚踝被牵动了一下,鞋帮和肿胀处摩擦的角度变了,那股钝热感轻轻跳了一下,像一根筋被轻轻拨动了。他没有低头看脚,目光落在那块暗色土上。
秦大河蹲回他旁边,伸出一只手,用指腹碰了一下那块暗色土的表面。他没有说这是血这是水,只是把指腹抬起来,在月光下看了一眼,然后用拇指搓了一下那层暗色,说:不是水。
那是什么?朱由检问。
秦大河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往前又走了几步,在那条路径的延伸线上又蹲了一次,用手拨开一根立着但已经半折的麦秆。然后他停住了。肩膀又松了一次。这次比上一次更慢。
朱由检站起来走过去。他右脚落地的时候,鞋帮内侧的硬布面正好蹭到肿胀处最明显的那一块,那一下不是钝热了,是短促的、尖锐的触感,像有东西在皮肤表面刮了一下。他没有皱眉,也没有停顿,只是左脚比右脚快了半个身位,让右脚落地时的受力少了一分。他走到秦大河身边的时候,左脚先站稳,右脚才慢慢放平。
秦大河面前的地上,被踩倒的麦秆之间有一小片散落的碎粒。不是土块,不是草籽,是半干的泥屑——细碎、不规则、颜色比周围的干土浅,表面有裂纹,像是从什么地方剥落下来的。那些泥屑散落在一只手掌那么大的范围内,有几粒被碰开了,像是有人踩上去之后带了一步。在那片泥屑旁边,麦茬的根部,有一小截东西露在土外面。半根手指长,褐色,边缘不整齐,像是被扯断的,不是被刀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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