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换肩(1 / 1)

旱沟底下的路不算难走。

常顺在前面带路,步子不快。沟底的窄土路被踩实过,不是天然形成的——是旧渡口还在用的时候,拉船的纤夫和挑夫踩出来的。路两边长了矮灌木,灰绿色的叶子蒙着干土,人到近前,枝叶微晃。

朱由检趴在沈满仓背上,右膝外侧的深色布又洇开了一点。刚才进沟时被沟壁刮掉的那一小块布还挂在灌木枝上,口子翻开的地方先白后红,血渗得很慢,但没停。

左腿还是空的。从大腿根往下,像有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挂在身上。沈满仓每一步落地,那条腿就跟着晃一下——膝弯会弯,脚踝会摆,但朱由检感觉不到。他只能从余光里看见自己的左脚在沈满仓腰侧一荡一荡,鞋尖朝外撇着,像一件挂在腰上的旧物件。

“停。”

声音是沈满仓自己的。不大,句尾往下沉。

常顺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沈满仓没看他。沈满仓在看他自己的右手——那只手正按在自己右膝外侧,五根手指张开,指节发白。刚才他在硬地上跪倒的时候,右膝先着地,现在那里鼓出来一块,隔着裤腿也能看出形状不对。

“换人。”

骑马人的声音。他把刀柄往左移了半寸,转过身来。

沈满仓摇头。不是拒绝,是那种没力气多说一个字的摇头。他咽了口唾沫,嗓子眼里发出干涩的声响,然后把右腿往后退了半步——不是走,是撑。用左腿撑着,把右膝从承重里卸出来。

水边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右边。她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右膝外侧鼓起的那块。

然后她抬头看朱由检。

“他不能再背了。”

哑嗓。声音像从干裂的土里挤出来的。

秦大河把缆绳从左手换到右手。他走到沈满仓身侧,刀鞘往前推了半寸,又停住。

“我来背。”

常顺说。

秦大河没回头。他把缆绳往骑马人手里一塞,刀鞘解下来,递给水边女人。

“拿着。”

水边女人没接。骑马人伸手把刀鞘接过去,别在自己后腰带上,右手重新按住刀柄。

秦大河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“先让他坐下。”水边女人说。“不是站不住。是膝盖里头的东西不对了。”

沈满仓听了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又不想承认的表情。

他慢慢往下蹲。不是弯腰,是蹲——左腿撑住全身,右腿往外撇着,像那条腿不属于下蹲这个动作。朱由检被骑马人托住右腋,从沈满仓背上卸下来。

沈满仓一屁股坐到地上。背靠着沟壁,头往后仰,后脑勺抵住干土。眼睛闭着,嗓子眼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里有颤音,像被压了很久才放出来。

朱由检被骑马人架着,右腿虚点地面,左腿悬着。他低头看沈满仓。

沈满仓没睁眼。

“欠你的,是命。”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。“腿不算。”

“腿不算。”朱由检重复了这三个字。

沈满仓没再说话。右手还按在右膝上,指节还是白的。

---

旱沟上方,芦苇丛方向传来一声狗叫。很短,被低喝止住了。

然后又是一声。更长一点。

常顺抬头看了一眼沟沿。沟沿上方只有灰白的天空和几根芦苇穗子,看不见人。但狗叫声之后,有一阵很轻的沙沙声——不是风。是有人踩着沙地边缘的碎石,从西北往这边走。

温迟在队伍最后面。他蹲在沟底,侧着头听了一会儿。

“两个人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“狗没叫了。但人还在走。”

“走哪个方向?”

“和沟一个方向。”

常顺听完,转过身来。

“走。”

---

秦大河把朱由检背起来的方式和沈满仓不同。

沈满仓是蹲下、等人趴上来、再站起。秦大河是直接把人托起来——左手托住朱由检右腿腿弯下方,右手箍住朱由检的腰,往上一送,朱由检整个人就伏在他背上了。动作很快,中间只让朱由检的右膝被碰了一下。

那一下撞在秦大河肩胛骨上。朱由检咬住了牙,没出声。但右膝外侧那处翻开的伤口被肩胛骨顶了一下,口子张开又合上,挤出来的血从深色布边缘淌下来,滴在秦大河后腰的衣摆上。

骑马人走在秦大河右侧。刀已拔出来半寸——不是要砍人,是随时能拔。他把缆绳绕在自己左手腕上,两股并作一股,右手按着刀柄。

温迟跟在最后。每隔十几步,他就回头看一眼旱沟来路。沟沿上那根被踩乱的硬土已经被他抹平了,但狗如果真进了沟,抹平也没用。

常顺在前头,脚下快了半拍。

“进东”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语气没变,还是那种字间有沉默的慢。但这次多了一个动作——他抬手,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。

水边女人看见了。

她没问。只是往东边看了一眼。旱沟在前方拐了个弯,灌木更密了,看不见弯后是什么。但她知道常顺蹭鼻子不是痒——他紧张的时候才做这个动作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