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,七月将尽。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往回走的七十步,每一步都踩在狗叫声上。
不是追着叫。是找到了什么,短促,低吠,停一下又起。
常顺走最前面。走得快。脚踩干泥皮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不是没有。沈满仓拄着棍子跟在他身后,右腿拖在干沙上,拖出一道弯弯扭扭的浅槽。棍头朽的那一半在沙上一路划过去,划一步顿一步。
水边女人紧跟在常顺身后一步远,旧布包头拉到眉毛下面,走路不抬头。
秦大河走在倒数第二个。刀还在腰后,刀鞘口朝左。右手没有握刀,但离刀柄很近。每走几步就看一眼沟沿上方——沟壁已经从矮到胸口变成了矮到脑门,再往前走,沟壁可能会低到遮不住人。
骑马人走在朱由检左边,掌心还贴着他后腰偏左。不是托。是备着。左手指节上缆绳勒出的旧印还在渗血,新血顺着绳纹慢慢往外渗,他没看,也没擦。
温迟走在最后。每隔十几步回一次头。
狗叫声又起了一声。
这次更近了。
朱由检左腿膝弯只能弯半寸。每走一步,大腿根那根筋就像被人拿钝刀来回锯。右腿往外甩半寸,右膝上那块布渗血的边缘已经黑了两圈,黑色的部分还在往布边外面扩。
他没停。
“到了。”
常顺的声音压得极低。不是从前面传过来的,是从沟壁边上传过来的。
朱由检抬头。
沟壁上有一个口子。
不仔细看,会以为只是沟壁塌了一块。口子大半截埋在干泥和碎土下面,露出来的部分只能容一个人侧身。口子上方塌了一大块,塌下来的土块就堆在口子下面,堆成一个半人高的斜土坡。土坡上的干泥还是新的——不是今天塌的,但也没塌多久。裂口边缘的泥还带着棱角,没有被雨水冲圆过。
常顺站在口子旁边,一只手按着口子边缘的泥壁,没往里看。
“就是这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说完又看了一眼沈满仓的腿,又看了一眼骑马人那只还在渗血的手。
秦大河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常顺旁边,先看口子,再看常顺。
“你上回说塌了一半。”
“现在看,不止一半。”常顺的手从泥壁上拿开,泥壁上留下四个指印。“口子比上回矮了。人得蹲着进。”
“能进吗。”
“能。”常顺停了一下。“挤。”
朱由检走到口子前面。
口子里头是黑的。不是夜里那种黑——天还亮着,阳光照在沟壁上,能把人的影子投到口子边上。但口子里面什么光都没有。像是有人拿刀在沟壁上切了一道口子,口子那一头不是外面,是另一个没有光的地方。
气味先从口子里出来。
不是干泥味,不是沙味。是湿的。湿泥,湿石头,还有一股很淡的旧水腥气。不臭。是地下水那种凉腥味,混着一点朽木味。
里头有空气在流动。很慢,但能把气味送出来。
朱由检把右手伸进口子里。
指尖碰到的是湿泥。不是干水沟里那种一捏就碎的干泥皮。是湿的,凉的,粘在指腹上往下坠。他收回手,指尖上的泥是黑褐色的。
“底下是湿泥。”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。“不是干的。有水。”
常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那个意思很清楚——他也没进去过,他不知道。
狗又叫了一声。
这次不是短促低吠。是连着两声,中间没有停顿。声音在沟壁上弹了一下,又弹了一下。
温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快到拐弯了。”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
“进水口。一个一个进。温迟最后。”
常顺第一个。
他把肩膀侧过去,后背贴着口子左边,整个人往下蹲,先迈左脚,再收右肩。肩膀过口子的时候,干泥皮簌簌往下掉,掉在他后颈上,他没有抖。整个人像被那个黑口子吞进去一样,头先没,肩膀没,腰没,最后一只脚蹬了一下土坡边上的干泥,脚底消失在黑暗里。
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落地的声音。湿泥被踩下去,吸住鞋底,再拔起来。
“能站。”常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比在外面时闷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半截。“里头比口子宽。能站直。脚下是湿泥,不深。”
水边女人第二个。她没让任何人催,常顺的身影刚消失在口子里,她就跟了上去。侧身,蹲下,迈脚,一气呵成。旧布包头在过口子的时候刮了一下口沿,刮下来一小片干泥皮,落在土坡上。
沈满仓第三个。
他把棍子先递进去,棍子那头被常顺从里面接住。然后他侧身,蹲下。
蹲不下去。
右膝不能弯。他整个人往右边斜了一肩,肩膀撞在口子左边的泥壁上,撞下来一大块干泥。他用左手抓住口沿,硬把自己往里拖。右腿拖在后面,像一根不能打弯的木桩。他的肩膀刮着口沿进去,布衫肩头那个位置磨出一道白印。整个人像被人从口子里拖进去一样,一截一截地消失在黑暗里。最后是那条不能弯的右腿,脚后跟在土坡上拖出一道深槽,被常顺从里头拽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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