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底没有风。
矮林投下的影子往东斜了半寸。朱由检盯着那半寸影子,没动。右膝血痂边缘又裂了一道细纹,脓水混着新血从布边渗出来,他没擦。
常顺蹲在左岔口一块碎砖上,左手搭在膝头,右手仍按在怀里削木的位置。已经按了很久。不是摸,是按——像是怕什么东西从衣服里掉出来。
温迟半个身子贴在坎壁上。他没回头,右手在身后比了两个指头,又握成拳。
旧砖窑方向没动静。
秦大河坐在碎砖堆里,刀横在腿上,刀鞘口朝左。他的左臂贴在身侧,肩胛骨没有响,但整条手臂从肩到肘都绷着,像一根压弯的湿木。沈满仓在他右边两步远,断棍戳在泥里,棍头又磨短了一层——不是新断口,是碾出来的细粉,风一过就散了。
水边女人跟常顺隔着一块砖。灰布包头拉得更低了,眉毛全遮住。她往南边看了一眼——不是渡口方向,是旧石窑那片坎壁。
骑马人在朱由检左后方,掌心仍贴着他后腰偏左的位置。指节上那根旧绳印又裂了,血珠干了又渗,渗了又干,在绳印边缘结成一圈深褐色。
没有人说话。
朱由检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等天黑。等一个能走又不被看见的窗口。等他说往哪走。
他也知道等不了太久。
黑背大狗刚才抬头那一下,尾巴不是自然停的——是有人压住了狗头。搜索方在窑口外蹲守的人已经不让狗随便动。不让狗动,意味着接下来不是闻,是等。
等人。等北边的人回来。等那一声“走完了,没有”。
或者不等了。
朱由检把视线从矮林影子上移开。影子往东斜了不止半寸。从他坐下到现在,至少过了半个时辰。
“温迟。”
温迟从坎壁上缩回来,没有声音。他竖起一根手指,往北边指了指。
不是旧砖窑方向。是沟沿上头。干水沟北边的那道坎。
“一个人。”温迟说,声音轻得像在数什么东西。“从北边下来。走得不快。旧砖窑外头那个接住了他。”
接住了。
北边的人回来了。
朱由检没有问接住之后说了什么。隔着一道坎,听不见。但他能看见常顺的手——按在削木上的那只手,指节慢慢收紧了。
秦大河也在看常顺的手。看了两息,移开了。
沟沿上又安静了。风没来,鸟没来。旧砖窑方向没有任何声响传下来。但朱由检知道,那段安静不是没事——是有人在听别人说完话之后,在做决定。
“不等天黑。”朱由检说。
常顺的手松了半寸。
“旧砖窑的人接到了北边的消息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压得很低,不是解释,是判断。“不管那消息是什么,他们不会再蹲在原地等。”
他抬起右手,指了指南边那道岔口。
“走右岔。往南。”
沈满仓的断棍从泥里拔出来,带出一小块干土。
“旧石窑?”常顺开了口,声音不高,但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沉。“纪五还在里头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
“走旧石窑上头。贴坎壁。不去窑口。”朱由检说。“过了旧石窑,往渡口。”
常顺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仍按在削木上。过了两息,他从碎砖上站起来,先看沈满仓的腿,再看骑马人的手,然后转身。
“走。”
温迟第一个上坎。他贴着坎壁,一寸一寸往上挪,到顶的时候停了很久——不是一个方向在看,是三个方向看完,才往下点了一下头。
秦大河站起来。左臂没有离开身侧,刀鞘在腰后磕了一下碎砖,声音不大,但在沟底传得很远。他停了一息,等那声响散尽,才迈步。
沈满仓拄着断棍跟在后面。右腿不能弯,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肩,断棍每一下戳进泥里都带起一小撮干土。棍头已经磨得看不见木纹,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硬茬。
水边女人跟常顺身后一步远,低头看路。灰布包头下只露出半截下颌。
骑马人的掌心从朱由检后腰移开了。手没有完全收回去,停在半寸外——他知道朱由检要自己站。
朱由检把右手按在右膝外侧,拇指按住血痂边缘,左手撑住坎壁上的一块旧砖。站起来的动作分了三次:先直腰,再蹬左腿,最后右腿借左手拉劲上提。右膝在离地那一刻,裂口被牵开。朱由检咽了半口气,没闭眼。
“走。”
坎上头的视野比沟底宽得多。干水沟往西还能看见那道被堵死的镇子口土台,三个人影还在——一个在上面架长兵,两个在路口。旧砖窑在东北方向,窑口朝东,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窑顶半截烟囱,没有烟。
温迟停在一丛矮灌木后面,手指往旧砖窑方向点了两下。
两个人在动。不是蹲着的,是站着的。一个牵着狗,另一个背着一捆东西往南走。
往南。
往旧石窑方向。
朱由检压低了身子。“他们不等了。”
常顺也看见了。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手从削木上拿开了——不是不按了,是换了位置,改按在腰侧刀柄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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