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梁后的宽路没有通向村镇。
它贴着低坡向北绕行,路面被拖木的人踩得很实,开头还能容下两副拖架。再往前,压草渐少,碎石却多了起来。
十人不能留在草梁后过夜。
取木者已经结清三轮劳力,不会再替他们开路,也没有答应让他们占住梁后的压草坡。朱由检让温迟先沿宽路探到第一个转弯,确认前面没有陡坎,也听不见人声,队伍随即开始移动。
梁济川走在朱由检拖架前面,却没有再碰两根长木。
他的双手仍然垂在身侧。手指每次试着弯曲,胸肩那两道勒痕都会跟着收紧。别说拖架,他连腰间残破的衣襟都抓不牢。
“三爷,我能看路。”梁济川道,“也能改绳结。”
“不能拖人。”
“是。”
朱由检没有因为天黑放宽这道命令。
梁济川若再用废手承力,下一次倒下时,连调整拖架和检查伤员的人都会少一个。
朱由检的拖架改由秦大河在前、骑马人在后。
秦大河把拖架前横撑顶在左肩外侧,不用受伤的左掌抓木。骑马人仍守木尾,以右腿控制方向,再用右前臂托住朱由检后腰。两人每走一小段便停一次,谁也撑不起长路。
卢照山那副拖架更重。
唯一的水罐被放在卢照山两腿之间。丁三守在拖架后端,用还能动的左臂压住罐沿,同时稳住卢照山的腰。常顺先在前面用左肩顶住前横撑,温迟则走在路侧探看碎石与转弯。常顺撑不住时,两人再交换位置,由温迟短程拖行,常顺到前方看路。
水罐不再需要单独搬运。
代价是卢照山那副拖架每向前滑一步,长木留下的痕迹都比先前更深。丁三既要稳卢照山,又要护住罐子,右臂只能垂在身侧,几乎不能参与控制木尾。
水边女人失去了枪杆。
她没有向任何人讨扶,只将一段破布绕过腰间,再把另一端搭在沈满仓左肩上。沈满仓不能用双臂扶她,便让她用左手压住自己的肩背。两人走得很慢。水边女人的右腿每拖过一块碎石,腰侧都会向下沉一次。
这套队形只走到宽路第一个转弯,便停了两回。
夜更深时,十人在一处背风土坎下歇了不到半夜。
没有火。
没有粮。
水罐只开了一次。朱由检、卢照山和几个参与拖架的人各润了一口,其余人只用湿手指抹过嘴唇。
梁济川没有伸手。
水边女人把破碗递到他面前时,他偏开脸。
“三轮木是你搬的。”她哑声道。
“手坏了,喝水也搬不动。”
“你不喝,明日连路都看不清。”
梁济川看向朱由检。
朱由检只说了一句:“喝。”
梁济川这才低头饮了一小口。
他没有道谢。水边女人也没有看他,只把破碗重新扣回罐口。
天亮以后,十人继续沿宽路向前。
第一日,宽路还算平缓。
到了午后,拖木痕在一处乱石坡前突然消失。前方道路向左爬坡,石块露出尖角;右侧则是一条被雨水冲出的干沟,沟底有沙土和硬草,坡度更缓。
拖架不能走左边。
朱由检那副拖架后横撑已经裂开。尖石只要顶中外侧短硬枝,布兜便会从后腰下方塌落。
朱由检选择干沟。
温迟先下沟,常顺随后用刀鞘试过沟底。众人将两副拖架一前一后放进沟里,贴着硬草缓慢前移。
干沟没有水。
只有几处旧泥皮,已经裂成细片。
到了第二日,水罐里的清水只剩离罐底不高的一层。罐身每次晃动,水声都比前一日更空。
粮食仍然一口都没有。
沈满仓最先开始走不稳。他双臂无力,胸腹又空得发痛,扶着水边女人时,右脚几次踩空。水边女人反过来用左手压住他的肩,让两个人一起贴着沟壁走。
常顺的左腿也越来越僵。
他走十几步便要停下揉一下膝侧。右手不能抓,左肩又被木皮磨破,轮到他拖卢照山那副架子时,只能让前横撑抵住胸口,用整个身体向后倒。
温迟接替他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温迟没有武力,力气也算不上大。他每次只能拖出一小段,便会弯腰干呕。胃里没有东西,吐出来的只有一口酸水。
梁济川仍不碰拖架。
他走在前面,查看沟底有没有尖石。遇到拖架布结松动,他便用前臂压住布条,让常顺用左手重新收紧。梁济川的手指到第二日傍晚才勉强能弯下一点,却仍不能抓住任何受力的东西。
队伍一天走出的路,还不如从前半日。
第三夜,他们睡在一段塌土下。
朱由检的右膝开始发热。
粗麻布早被血和汗浸透,边缘贴在肿胀的皮肉上。梁济川不能用手,便让秦大河用右前臂托住朱由检的小腿,自己俯身看伤口颜色。
“布不能再拆。”梁济川道,“拆开以后,没有新的换。”
“能撑多久?”朱由检问。
“看路。再撞一次,谁也说不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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