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十月下旬傍晚,南边药沟东南硬路废轮棚,朱由检三十三岁
门外西侧的枯草忽然矮下去一片。
常顺守在那边。车尾活口背靠一只破车轮,双腕反绑在身后。未知来者没有走到正门前,而是贴着轮棚西墙,慢慢逼近活口。
常顺没有出声。
他右手不能抓,左膝也不能突然发力,只能压低身体,左手撑住车轮边缘,让破车轮挡在自己和活口之间。
草里探出一条近两尺长的窄铁片。
铁片磨得很薄,贴着泥地,从破车轮下方伸向活口背后的绑绳。那人离活口至多三步,身体却伏在高草后,常顺只能看见铁片,看不清他的手和脸。
车尾活口察觉背后有东西靠近,肩膀猛地绷紧。他刚想转头,常顺已经抬起左脚,踩住他的小腿。
“别动。”
常顺说得极轻。
铁片碰到绑绳,发出一声细响。
常顺抓不住铁片。他用左脚把破车轮往前一蹬,车轮歪倒,轮缘正好压住铁片前端。
草里的人立刻往回抽。
车轮在泥地上拖出半尺。常顺的左膝跟着一扭,身体一斜,肩膀撞上棚墙,脸色瞬间白了一层。
铁片还是被抽了回去。
车尾活口身后的绳子只断了外面几股,里面仍连着。
正门内侧,秦大河听见动静,左手已经把刀拔出一寸。
朱由检没有让他出去。
“守门。”
秦大河盯着门外西侧:“那人想放活口。”
“也可能只想看我们会不会抢。”朱由检道,“门一开,他就知道棚里能动的人有多少。”
西侧草丛重新安静下来。
常顺隔着门板低声道:“绳子伤了,没断。我左膝还能撑,不能追。”
“让活口自己往门边挪两步。”朱由检说,“仍留在墙外,不让他进棚。”
常顺用左手扯住车尾活口的后领,没有强拉,只逼着他自己挪。车尾活口双手仍绑着,只能蹭着泥地向正门靠近。
外面的人已经碰到了活口。主队若还留在棚里等天黑,下一次被割开的可能就不只是几股绳。
朱由检看向温迟。
温迟已经从北面塌墙退回半个身子。
“北塌墙外有一条浅沟。沟从棚后往东走,绕过东墙,再折到正门外。沟底不平,拖人可以,抬不起来。”
“先走那条沟。”朱由检道,“冯知数带东边那个活口先撤。梁济川跟到塌墙外,用左肘控制他的肩,不要碰腕绳。温迟在前面看路。”
冯知数脸色微变。
他不会打。车下活口的右腿虽然使不上全力,真在浅沟里扑倒他,冯知数未必压得住。
朱由检看出了他的顾虑。
“让活口走在你前面。绳头绕过他的腰,别缠你的手。梁济川在后面。那人若倒,先压肩,不要扑腿。”
梁济川扶着墙站起。他两只手都不能抓,只把左肘横在车下活口肩后。
“走得了。”
冯知数把车下活口从东侧带向北塌墙。温迟先钻出去,蹲在浅沟里看了片刻,抬手示意前方没有人。
梁济川跟到塌墙外,等冯知数带着活口下沟,便把人交给温迟看住。温迟领着两人先往东走,绕向正门外的沟段。梁济川没有跟远,转身从塌墙重新回到棚内。
北面只剩下一条可以拖板出去的空口。
朱由检转向陶成器。
“轮棚里先走卢照山。”
陶成器没有马上动板。他把窄木尺插进车板前方的泥里,沿正门方向刮出一道浅槽,又将门槛内侧两块凸起的碎木拨开。
卢照山的车板不能抬。
车板前端只要离地,右前角的旧裂缝就会继续张开。陶成器只能让板底贴着泥,一寸一寸滑过门槛。出门之后,再顺着正门外那段浅沟往东拖,就能与温迟他们走过的路接上。
“沈满仓清门槛。”陶成器道,“丁三守左后角。我拉前面的短木。水边的守着伤口,车板一动就看他的脸。”
几个人各自挪到位置。
秦大河仍守正门。常顺留在西墙外控制车尾活口。梁济川回到短架左侧。棚里能动的人都让开中间,只留下从车板到正门的一条泥槽。
水边女人先把半碗温水送到卢照山嘴边,只让他咽下一小口。卢照山吞咽得很慢,水在嘴角停了片刻,才沿着下颌滑入衣领。
“卢照山。”朱由检叫他。
卢照山睁开眼。
“看着我。现在要挪车板。”
卢照山的目光停在朱由检脸上,过了两息才点头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胸口难不难受?”
“还能喘。”
水边女人把两根手指放在他颈侧。呼吸虽然短,尚未完全乱掉。
陶成器这才把车板前方的短木往外拉。
板底擦过泥地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卢照山的身体随车板晃了一下,左肩下方那片肿硬立刻绷起。他没有喊疼,喉咙里却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“停。”水边女人道。
陶成器立刻停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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