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车痕不认人(1 / 1)

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下旬,天亮前后;人物: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
陌生男子的问题落下后,沟里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
天色比先前又亮了一层。冻泥下面那道车轮印逐渐显出完整的宽窄,横着切过干沟。短木杖尖压在轮印中央,杖尖旁边粘着黑油泥和一根细白纤维。

白布男人背朝第二道土坎坐着,双手仍放在膝上。

矮瘦男人提着空绳套,眼睛看向沟西。那个左腿有旧伤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旁,长杆还躺在横线外的冻草里。

朱由检隔着土门说道:“分开问。先问白布男人。他回答时,不许后面两个人开口。”

陌生男子往第一道界线前走了一步。

“车从哪边来?”

白布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“我没见着车。”

“你刚才说车已经换路。”

“有人告诉我的。”

“谁?”

白布男人沉默下来。

陌生男子没有催问。他用短木杖在白布男人面前的冻土上点了一下。

“你若再不说,我就把你和伤者分开。你留在这里,伤者由南口处置。”

白布男人猛地抬起头。

年轻伤者就在他身后几步远。那人的胸口很久才起伏一次。白布男人看不见他的脸,却能听见那断断续续的呼吸声。

“戴旧草帽的人只说,车不会再从南边进来。”白布男人终于开口,“让我拖着人继续往北。到了有火的地方,举白布等人来收。”

“她有没有说车去了哪里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车已经换路?”

“她说北边换了手。原来的车不能再走原来的口。”

陌生男子转头看向土门,把白布男人的话原样送进去。

朱由检没有接着追问草帽人的身份。白布男人能说出的仍只是口信。那句话能够解释他为什么拖着伤者北上,却不能证明沟底车辙属于他等候的车辆。

“让他闭嘴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再问第二道土坎下那两个人。先问带绳套的,拿长杆的不许替他说。”

陌生男子照做。

矮瘦男人将空绳套放回脚边。

“车从哪边来?”陌生男子问。

“从南边。”

“你见过?”

“我们在南边等了半夜。”

“在哪里等?”

矮瘦男人没有立刻回答,只说:“车若没来,人就会从白布路上送过来。”

“你刚才为什么看沟西?”

矮瘦男人看了一眼横在沟底的车轮印。

“车痕往那边。”

陌生男子俯身看了看轮印,又用杖尖拨开轮印东侧的旧泥。

车轮碾出的槽两头一样浅,边缘也都被后来落下的泥盖住。黑色油泥只积在沟底最低处,并没有明显拖向东边或西边。眼前这道痕迹只能证明车横穿过干沟,不能证明车向哪边走。

“你没看出车往西。”陌生男子说道,“你只是见我挑出白丝,便猜车往西。”

矮瘦男人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

“退后。让拿长杆的答。”

两人在第二道土坎下换了位置。

中年男人的左腿不能完全伸直。他往前挪动时,右脚先落地,左脚在后面拖过半寸。

“你们从哪里过来的?”陌生男子问。

“东南边。”

“见过车吗?”

“没见过。”

矮瘦男人转头看他。

中年男人没有看同伴,继续说道:“我们只见过车留下的黑泥。有人说,若白布路上来了伤者,就抬回南边。”

“抬到哪里?”

“这不能说。”

“你们连伤者哪条腿受伤都不知道,凭什么认人?”

中年男人看向拖具。

“我们认白布,不认脸。”

这句话让沟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他们接的也许从来不是某一个人。只要有人沿着白布留下的路被送到这里,他们便负责抬走。伤者是谁、伤在哪里,对他们或许并不重要。

朱由检听完三边口供,已经有了判断。

“车辙不能认方向,白丝不能认来路。”他说,“三边都只说到自己知道的地方。谁再拿猜的当亲眼看见,就退出这处沟。”

陌生男子将这句话传了出去。

车下活口仍跪在沟里。他只解开的左手撑在冻土上,手臂因为先前单手清泥而微微发抖。常顺的右膝压着他的伤腿,梁济川坐在后方,用左手握住腰带末端。

车下活口低声说道:“油泥压在轮印最深处,上头又盖了旧泥。车走过以后,这里至少又落过一回泥。”

常顺问:“白丝呢?”

“白丝在油泥里,也可能是后来粘进去的。”

陌生男子看了车下活口一眼。

车下活口没有伸手碰物证,只把左手收回膝前。

“我只看见这些。”

他说得比前两次更谨慎。前两次报告位置,他说的是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。这一次面对车辙,他没有为了换取信任硬下结论。

陌生男子将短木杖从轮印上挪开,却仍挡着白布男人和第二道土坎下的两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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