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水流觞。
这是文人雅集之中,最为风雅,也最考验急智的环节。
一只漆金的羽觞,被轻轻放入蜿蜒的溪流上游。
它随着清澈的溪水,载沉载浮,缓缓向下漂流。
溪水两岸,坐满了京城文坛最顶尖的人物。
当羽觞停在哪位名士的面前,他便要当众饮尽杯中之酒,并即兴赋诗一首。
作不出,或是作得不好,便要罚酒三杯,算是在这群顶级文人面前,出了个小小的洋相。
很快,第一只羽觞,便停在了一位吏部官员的面前。
那位官员年约五十,养尊处优,他拿起酒杯,饮了一口,苦思冥想了半晌,才终于捻着胡须,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七言绝句。
诗句,倒是工整。
辞藻,也算华丽。
但终究是些老生常谈的,歌舞升平的调子,毫无新意可言。
众人也只是礼貌性地,附和了几句“好诗”、“不错”,场面略显平淡。
接下来,羽觞又流经了几位名士的身前。
有翰林院的编修,有国子监的博士。
他们作出的诗,也大多如此,或是咏物,或是抒怀,虽然各有不同,但都透着一股久居京城之后的暮气,无甚出彩之处,更没有一首,能真正让人眼前一亮。
这便是京城文坛的现状。
法家当道,新政严苛,文人们谨言慎行,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,诗词文章,也多是些不痛不痒的粉饰太平之作。
李清焰坐在苏辰身后,看得是昏昏欲睡。
在她看来,这群大男人在这里咬文嚼字,酸腐不堪,还不如她手下的士兵们,在校场上摔跤来得痛快。
吴道子则微微蹙眉,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唯有苏辰,始终平静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喝着茶,看着那只羽觞在水中打着旋,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。
就在场中气氛愈发显得有些沉闷之时。
周明,动了。
他看到了一个机会,一个他苦心等待了许久,用以一雪前耻的,绝佳的机会!
他猛地站起身来。
他今日穿着一身专门定制的月白色锦袍,腰束玉带,手持折扇,刻意打扮得风度翩翩。
他先是走到场地中央,对着主座上那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和一部尚书,无比恭敬地,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。
“学生周明,见过杨太傅,王尚书,各位大人。”
这番礼数,做得是无可挑剔。
主座上的吏部王尚书,正是他父亲的顶头上司,见状也是满意地抚了抚胡须,点了点头。
“你有何事?”
杨士奇淡淡地问道。
他正是吴道子口中的那位革新派领袖,对周明这种复古派的年轻旗手,并无太多好感。
周明直起身子,脸上挂着无比诚恳,甚至带着几分谦卑的笑容。
他的目光,穿过人群,精准地,落在了苏辰的身上。
“启禀杨太傅,各位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,陡然提高了几分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曲水园。
“今日雅集,我等京城学子,有幸能与江南解元,苏辰苏子安,同席共饮,实乃三生有幸!”
一句话,便将苏辰,推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心!
无数道目光,再次齐刷刷地,聚焦在了苏辰的身上。
周明仿佛没有看到这些目光,他继续用一种近乎于吹捧的语气,高声说道:
“苏解元在江南时,便以诗才冠绝闻名!晚生对其,更是久慕大名!特别是……”
他故意在这里顿了顿,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吊了起来。
然后,他一字一顿地,将那几个字,无比清晰地,吐了出来!
“特别是苏解元所作的那些,描写江南风物的,‘风——花——雪——月’的诗词,当真是……千古绝唱,令人神往啊!”
他故意将“风花雪月”四个字,咬得极重!
那语气中的阴阳怪气与轻浮的嘲弄之意,是个人都听得出来!
“噗嗤……”
他身后的那几名国子监同伴,立刻会意地,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。
就连一些立场中立的宾客,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玩味的表情。
成了!
周明心中,一阵狂喜!
他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!
不等众人有更多的反应,他立刻乘胜追击,对着苏辰,又是恭敬一礼,摆出了一副虚心请教的姿态。
“所以,晚生斗胆,想借今日这兰亭雅集,恳请苏解元,能以‘江南风物’为题,即兴赋诗一首!”
“也好让我等这些没去过江南的北方学子,开开眼界,见识一番那传说中,如诗如画的……绮丽风光啊!”
这个请求一出!
全场,瞬间陷入了一种无比诡异的安静!
就连那些之前还在窃笑的人,此刻都收敛了笑容,眼神变得无比古怪。
在场的,全都是人精。
他们在一瞬间,就明白了周明这个题目里,所蕴含的,那无比阴险,无比恶毒的陷阱!
这是阳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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