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之言,金口玉断。
随着那句看似随意的“赋诗一首”落下,整个金銮殿的气氛,瞬间从庄严肃穆,变得无比诡异。
太监们迈着无声的碎步,迅速为每一位贡士都搬来了小案、笔墨与一方砚台。
那一方方雪白的宣纸,铺在案上,与殿外那漫天飞舞的白雪,遥相呼应。
可对于殿内的绝大多数贡士而言,这雪,非但没有带来半点诗情画意,反而像一块巨大的磨盘,沉甸甸地,压在他们的心头。
压力。
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!
这不仅是当着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,即兴作诗的才情考验。
更是一场,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赌上自己未来前途的,政治豪赌!
一时间,大殿之内,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,以及那毛笔在砚台上,因紧张而发出的,略显急促的摩擦声。
不少人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握着笔的手,微微颤抖。
他们搜肠刮肚,将自己毕生所学,所有关于“雪”的典故与辞藻,都在脑海中疯狂翻搅。
但越是如此,脑中便越是一片空白。
龙椅之上,那身穿道袍的修道天子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里,不起半点波澜。
仿佛,他只是一个局外的看客,欣赏着一出,与自己无关的,笨拙的戏剧。
一炷香的时间,缓缓流逝。
终于,有一名排名靠前的贡士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。
他躬身行礼,然后用一种近乎于背书的,僵硬的语调,开始吟诵自己的作品。
“琼楼玉宇落飞花,一夜京城换银甲……”
他的诗,辞藻不可谓不华丽,对仗也不可谓不工整。
将这雪后京城的景象,描绘得如同一座仙境。
可所有人听完,心中都只有一个感觉。
空洞。
这首诗,就像一座用琉璃和美玉堆砌起来的宫殿,华美,却冰冷,没有一丝一毫的灵魂。
皇帝听完,面无表情,只是轻轻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
那贡士的脸,“唰”的一下,变得惨白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有了第一个,便有第二个。
第二个站出来的,是法家的一名门生。
此人显然早有准备,他的脸上,带着一种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自信。
他没有去描绘雪景的美丽,而是话锋一转,将那漫天的大雪,引向了另一个,充满了功利色彩的方向。
“朔风一夜吹彻骨,万户千门闭寒庐。安得广厦千万间,庇我黎民免风霜?”
他的诗,不再是风花雪月,而是直指民生疾苦,将一场瑞雪,描绘成了一场可能发生的雪灾。
并且,在诗的最后,不动声色地,提出了自己心忧天下的“务实”精神。
此诗一出,宰相王安石身后的一些法家官员,不由得露出了赞许的微笑。
在他们看来,这,才是真正的,经世致用之学!
然而,龙椅之上的天子,在听完这首充满了“算计”的诗之后,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却是第一次,微微地,皱了皱眉。
他不喜欢。
他不喜欢这种,将天地间的灵物,都染上俗世功利色彩的,刻意为之。
紧接着,复古派的领袖,周德海的儿子,周明,也站了出来。
他显然是要跟法家针锋相对。
他作的诗,将这雪,比作了涤荡世间一切污浊的圣物。
“玉龙下界扫尘埃,欲使乾坤复清白。奸邪酷吏何足道,一朝尽没雪中埋!”
那“奸邪酷吏”四个字,几乎是指着法家的鼻子在骂!
这首诗的杀气之重,用心之歹毒,让不少朝臣,都暗暗摇头。
格局,太小了。
在这金銮殿上,在这位天子面前,依旧只想着那点党同伐异的私斗,简直是,上不得台面。
一个。
又一个。
一个又一个的贡士,走上前去,呈上自己那呕心沥血的作品。
他们的诗,有的谄媚,将这雪景与天子的圣明,强行联系在一起,吹捧得天花乱坠。
有的平庸,只是将前人写烂了的意象,再重新排列组合一遍。
更有的,夹带着各种各样的,属于自己的,那点微不足道的私心与算计。
大殿之内的气氛,愈发的压抑。
皇帝的表情,也从最开始的平静,渐渐地,染上了一层,毫不掩饰的,不耐烦。
到了最后,他甚至连眼都懒得抬一下,只是用手指,在那巨大的龙椅扶手上,一下,一下地,轻轻敲击着。
那单调而又富有节奏的敲击声,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地,砸在每一个还没有呈上作品的贡士心上。
所有人都感受到了。
天子,失望了。
他对这一届,他亲自选拔出来的,所谓的天下英才,感到了深深的,失望。
他们,没有一个人,能读懂他的心。
没有一个人,能与他,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,精神上的共鸣。
他们只是,一群庸才。
或是一群,心中只有利益与党争的,政客。
终于,当最后一名贡士也呈上了他那平庸的作品后,整个大殿之内,只剩下一个人,还静静地,站在那里。
从始至终,他都未曾动笔。
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,仿佛早已神游物外,与这整座压抑的大殿,都格格不入。
会元,苏辰。
一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,无论是失望,是期盼,是幸灾乐祸,还是怨毒,都齐刷刷地,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法家的官员们,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。
在他们看来,苏辰之所以不动,定然是江郎才尽了!
而吴道子等人,则是紧张得,手心都已全是冷汗。
他们将最后的希望,都寄托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上。
“会元苏辰。”
龙椅之上,皇帝那清冷的声音,终于再次响起。
他的目光,第一次,如此长时间地,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。
“为何迟迟不动笔?”
他的声音里,听不出喜怒。
“莫非,是这满天风雪,还入不得你的眼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