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棋盘上的新子(1 / 1)

“臣,苏辰。领旨,谢恩。”

当这六个字平静的从苏辰口中吐出,再无更改余地时,这场从黎明持续到正午,几经反转,足以让任何亲历者都毕生难忘的恩科殿试,终于落下帷幕。

没有钟鸣,没有礼炮。

天子甚至没再多看任何人一眼,只深深望了苏辰最后一眼,便转身赤着双足,如一缕青烟,消失在大殿侧后方。

来时如鬼魅,无声无息。

去时似神仙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

随着笼罩整座大殿的无上威压骤然消失,金銮殿内,那数百名跪伏于地的官员跟贡士,才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,一个个虚脱般的瘫软在地。

他们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,脸上还残留着因极致的震惊恐惧,狂喜或是绝望,而尚未完全褪去的扭曲表情。

鸿胪寺的官员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高声唱道:

“殿试,毕——!”

“新科进士,出殿,换袍,准备夸官游街——!”

在内官引领下,数百名已是新科进士的贡士,如同行尸走肉,浑浑噩噩的走出了金銮殿。

刺目的阳光再次照在他们身上时,许多人都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。

他们下意识的回头望去。

那座来时还让他们感到无比敬畏与向往的宏伟宫殿,此刻在他们眼中,却像一头能吞噬人心,改变命运的洪荒巨兽。

恐怖,又威严。

很快,便有专司的礼部官员为他们捧来崭新的官服。

那是一种按照名次区分得无比严格的大红色吉服。

状元李慕白,那身红袍上用金线绣着最为繁复的流云纹。

探花王之涣,次之。

而苏辰,作为榜眼,他的官服在形制上跟状元几乎无异。

苏辰在小太监侍奉下换上那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榜眼红袍时,周围所有新科进士的目光,都下意识的聚焦在他身上。

那目光中早已没了之前的嫉妒或是幸灾乐祸,只剩下一种无比复杂的敬畏,疏离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。

他们知道。

从今日起,这个年轻人便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同类。

他们,哪怕是那位侥幸得到状元之位的李慕白,他们未来的道路依旧是可预测的。

从翰林院的底层做起,熬资历,等外放,十年,二十年,若是运气好,或许能官至一州知府,封疆大吏。

而苏辰,他未来的道路,早已被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,用一种最不容置喙的方式,指向一个他们连仰望都没有资格的方向。

东宫。

那,是未来帝国的权力核心。

一步登天。

这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!

苏辰没有在意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,只是平静的整理着衣冠。

那身红袍穿在他挺拔的身姿上,竟是说不出的丰神俊朗,卓尔不群。

他手持着刚由礼部颁发的象牙笏板,跟在新科状元李慕白的身后,缓缓的向着宫门方向走去。

这是他们作为帝国官场新丁,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走在这条只属于文武百官的御道上。

两侧,那些早已散朝的朝中大佬们三三两两向外走着。

他们不再像来时那样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些新人,目光几乎都有意无意的落在了那个身穿榜眼红袍的青年身上。

当苏辰的队伍经过文官队列时,一个身穿紫色麒麟补服官袍,须发微白的身影,毫无征兆的停下脚步。

是宰相,王安石。

他这一停,他身后所有法家的官员都立刻停下脚步。

整个御道瞬间变得无比安静。

新科进士的队伍也只能惶恐的停了下来。

苏辰抬起头。

他看到了。

那位权倾朝野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,正用一种无比平静的目光看着自己。

那目光没了之前的审视,也没有了周德海那种流于表面的怨毒跟恨意。

那是一种如同深海般的平静。

平静之下,却蕴藏着足以掀翻万吨巨轮的恐怖暗流。

他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,像是在看一个很有趣,也很有威胁的对手。

苏辰停下脚步,穿过人群,走到这位帝国巨擘的面前。

然后,对他微微躬身一揖。

那姿态是一个晚辈对一个前辈最标准的礼节。

不卑,不亢。

“学生苏辰,见过相国大人。”

王安石没有说话,只那么静静的看了苏辰三息。

那三息,对于周围的人来说,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。

终于,他缓缓开口。

他的声音沙哑,却充满不容置喙的力量。

“东宫不是个好去处。”

“年轻人,好自为之。”

说完,他便再没看苏辰一眼,迈开脚步,与他擦肩而过。

他身后那数十名法家的高官也如潮水般紧随其后。

在经过苏辰身边时,礼部尚书周德海用一种怨毒到了极致,却又充满无尽恐惧的复杂目光,死死的剜了他一眼,然后便如同丧家之犬般匆匆离去。

一场无声的,却又充满了电光石火的交锋,就这么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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