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一纸风行(1 / 1)

九月初一,卯时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,京城宿醉初醒般罩在晨雾里。

南郊那座新挂牌的“京华印书局”大门在一阵沉闷的木头摩擦声里被猛地推开。

门后涌出的不是货物,也不是做工夜归的匠人。

是人。

黑压压的像潮水一样的人。

沈万青连夜从全城搜罗来数百个半大孩子,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。

大半都是耗子手底下的街头乞儿,昨天还在发愁下顿去哪讨冷饭。

今天这群野狗一般的崽子眼里,竟透出某种从未有过的活人气儿!

每个孩子背上都斜挎个大布口袋,里头沉甸甸塞满新印出锅的《京华时报》!

“总编教的话都记住没?!”

耗子站在队伍最前头,手里也攥着份报纸,学苏辰的做派使劲挥着。

“记住了——!!”

数百个半大孩子扯着干瘪的嗓子嘶吼。

“好!”

耗子眼里透出狼崽子般的凶光,“散开!让这全京城的人都听听咱们的响儿!”

话音刚落,这支叫花子组成的野军散作无数饿狼,一头扎进四通八达的街巷,往京城四面八方疯跑。

谁也没想到,搅翻这个世道的妖风,竟是这群最命贱的半大孩子给吹起来的。

……

朱雀大街。

早起开铺子摆摊的商贩和打哈欠的更夫跟那些赶早朝的官员轿辇,如常搅和在清晨的冷风里。

可偏偏几嗓子破锣般的叫卖声,硬生生砸碎了这满街的清净!

“卖报卖报!《京华时报》创刊号!”

“牛家村血案真相大白!武林高手丘处机到底是生是死?!”

一个刚跨出自家门槛准备去买早点的富家翁步子一顿。

牛家村血案?!

前几日满城茶楼说书的都在讲这故事。

他正愁不知道下文,这纸上竟然印着?!

没等他缓过神,街角又钻出一嗓子更尖利的叫唤!

“快来看快来瞧!一文钱!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!兵部侍郎家的惊天隐秘只卖一文钱!”

这动静让几个正要去衙门点卯的差役硬生生定在原地。

兵部侍郎?!

堂堂朝廷二品大员!

他家的秘辛就这么明晃晃在大街上叫卖?!

还只要一文钱?!

起初多半路人全当看热闹凑上前。

他们围着那些窜猴似的扯着嗓子干嚎的半大孩子,冲着这没见过的新奇物什指指点点。

“这是个啥?纸上印这么些字和画儿?”

“排板挺精巧啊!字刻的清楚,比衙门口那破告示强。”

“一文钱买张纸?能管啥用?”

乱哄哄的声响里,终究有人掏了铜板。

街边一顶青呢轿子正晃晃悠悠朝皇城方向抬去。

轿里坐着个穿四品官袍的年轻小官,正合眼养神。

外头越来越荒腔走板的叫卖声吵得他直皱眉。

“苏辰……”他嘴里嚼着这个名字。

同在朝堂做官,他可没少见那个在东宫侍讲任上搅弄风云的后生。

他倒要瞧瞧这太子跟前的红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
“落轿。”

他撩开帘子,“去买一份。”

须臾一份墨香味刺鼻的报纸便递进轿厢。

这官员原本只打算用余光扫一眼,视线刚一搭上头版那加粗的黑字,眼皮直接跳了起来。

《嘿,车老板!你拉一趟货要给皇帝的花园子添几块砖?》

这标语直白粗俗,却刀刀见血!

这苏辰吃了熊心豹子胆了?!

竟敢公然议论皇家私务!

他后背一凉,赶紧凑到近前死死盯住纸面逐字往下看。

……

城东菜市场。

一个提菜篮子的大婶挤到报童跟前,眼珠子骨碌碌转。

“小哥儿,你这纸一文钱?”

“是啊婶子!一文钱尽知天下事!”

“我可管不着天下事。”

大婶撇嘴摸出个半旧铜板,“我是看你这纸够大够厚,买回去包豆腐正合适!”

说着伸手便夺。

报童嬉皮笑脸顺势把报纸递过。

大婶捏着纸页正要折成几叠往篮子里塞,扫过去的余光忽然瞥见一行大字。

《菜市场猪肉降价之内幕!四海商行出手,黑心粮商末日已至!》

大婶手上的动作生生卡死。

那双常年抠算柴米油盐的浑浊老眼里,愣是迸出一股骇人的精光!

猪肉降价?!

还扯上了四海商行?!

包豆腐的心思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大婶两手哆嗦着把报纸平平整整摊开,脸几乎贴到字上,半瞎凑合着那些方块字硬啃。

…… 国子监街口。

一个预备去赴秋日诗会的年轻儒生啪的收拢折扇,鼻孔朝天挡住个叫卖的报童。

这书生投在复古派大儒门下,早听师长骂过东宫那个姓苏的弄出的所谓报纸,不过是些贩夫走卒才看的话本演义,有辱斯文!

他今日偏要买上一份带去诗会,当着全城读书人的面狠狠剥一剥这苏辰的皮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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