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安石走到大殿中央,那瘦削的身影,此刻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,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他手持象牙笏板,对着龙椅之上的皇帝,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,平静,沙哑,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响彻整个太和殿。
“神臂弩一案,兹事体大,民心动荡。”
他没提东宫,也没提太子,一开口,就站在了“国法”跟“民心”的制高点上。
“如今,虽然案情已然水落出石,主犯吴琼也已认罪。但坊间流言四起,更有无知小报,妄议朝政,以影射之法,行混淆视听之实,意图为罪臣开脱。”
他口中的“无知小报”,指的就是《京华时报》。
这是公开的,毫不留情的宣战!
“老臣以为,长此以往,国法尊严何在?朝廷公信何存?”
王安石的声音陡然拔高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迸发出骇人的精光。
他再次对着皇帝,重重一拜,每一个字,都像一块巨石,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“为昭示国法,安定人心,更为了彰显我朝廷之绝对公允!”
“老臣恳请陛下,将神臂弩一案,交由大理寺,举行三司会审!”
“并允许百官与京城百姓,共同旁听!”
轰!!!
这番话,如同一道九天惊雷,在整个太和殿,悍然炸响!
满朝文武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傻了。
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,好像神魔一样的身影,只觉得一股寒气,从尾巴骨,疯狂窜上天灵盖!
绝杀!
这才是王安石真正的,不留任何余地的,阳谋绝杀!
公开审理!
当着文武百官,当着天下百姓的面,公开审理!
这一招,歹毒到了极点!
这等于,直接把太子赵乾,扒光了衣服,捆起来,架在名为“国法”的烈火之上,公开的炙烤!
法家精心伪造的那些“完美证据”,将一件件的,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!
那封“畏罪自杀”的遗书!
那几箱子从校尉家里搜出的巨额赃款!
那封指向东宫的残破密信!
还有吴琼将军那份画了押的“血字供状”!
当这些东西,被当着天下人的面一件件展示出来的时候,真相到底是什么,已经不重要了!
不管审判的结果如何,吴琼将军是不是被冤枉的,太子殿下的声望,都将遭到毁灭性的,不可逆转的打击!
“勾结军方,意图谋反”的这口天大的黑锅,将被死死的,扣在他的头上!
这更是对皇帝最直接,最赤裸裸的逼宫!
您要是不答应,就是心里有鬼,就是想包庇自己的儿子,就是承认这桩谋逆大案的背后,有您这位九五之尊的影子!
这个罪名,皇帝也担不起!
这一刻,满朝文武的目光,全都聚焦在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上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那最终的,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裁决。
太子赵乾站在那里,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他那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,几乎要站不稳了。
他完了。
整个东宫,都完了。
在这场以国法为棋盘,以人心为战场的惊天豪赌中,王安石,用一记最简单,也最无解的阳谋,将死了所有人。
时间,在这一刻,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太和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。
龙椅之上的皇帝赵渊,缓缓的,抬起了手。
他用一种,充满了无尽疲惫的动作,揉了揉自己的眉心。
然后,他那沙哑的,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的三个字,轻飘飘的,回荡在大殿上空。
“依……卿……所……奏。”
……
当皇帝那充满无尽疲惫的三个字,从太和殿上传出的那一刻。
就像一柄无形的巨锤,敲响了东宫的丧钟。
公开会审。
这个消息,如同最恶毒的瘟疫,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速度,瞬间传遍了整座东宫。
上一刻还因为扳倒张德而欢欣鼓舞,飘在云端的东宫属臣们,下一刻,就齐刷刷地,被这道冰冷的圣意,从云端狠狠地拽了下来,直直地摔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!
完了。
所有人的脑海里,都只剩下这两个冰冷的,充满了绝望的字眼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一名东宫的老幕僚,在听到消息的瞬间,双眼一翻,直挺挺地就昏死过去。
整个承华殿,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。
哭喊声,尖叫声,桌椅被撞翻的声音,此起彼伏。
那些平日里饱读诗书,张口闭口皆是圣人教诲的儒臣们,此刻,所有的体面与风度都荡然无存。
有的,面如死灰,瘫坐在地上,嘴里喃喃自语,状若疯癫。
有的,则像没头的苍蝇,在殿内疯狂乱撞,嘴里嘶吼着“诬陷”、“这是构陷”,却连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到。
哀鸿遍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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