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如墨。
篝火的余烬在寒风中噼啪作响,溅起几点最后的火星。
血腥味已经被风吹散,那几具被处理掉的尸体,连同那两个绝望的活口,都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,没有在营地里留下任何痕迹。
随行的礼部官员脸色依旧苍白,一整个晚上都坐立不安,仿佛四周的黑暗里,随时会再扑出几条择人而噬的野狼。
苏辰却像个没事人,没去休息,而是让人在马车里点亮一盏防风油灯。
车里,他摊开纸笔,开始写信。
这次遇袭,让他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。
他很清楚,从他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,无形的猎场。
路上的刺杀,只是最粗浅,也最直接的手段。
真正致命的杀招,在京城,在朝堂,在那支他看不见,却能杀人于无形的,舆论的笔。
他可以躲过一次伏击,但如果他在北上的路上真出了什么意外,哪怕只是染了风寒,耽搁了行程。
消息一旦传回京城,法家那群人就有一万种方法,将苏辰无能、东宫识人不明的帽子扣死。
所以,他不能只防着路上的刀,必须先稳住自己在大后方的那杆枪。
第一封信是写给京华时报的刘伯温。
信里,他只交代了两件事。
第一,报纸的基调不变,甚至要加大力度。
“继续刊登北境将士浴血奋战的事迹,把每个守城细节、每个士兵的故事都给我挖出来写透了。我要让京城里那些听小曲、喝花酒的人,天天都能看见北境的城墙上还在流着谁的血。”
“不要怕血腥,更不要怕惨烈。真相,有时候比胜利的空话,更能凝聚人心。”
第二,他让刘伯温在报纸上不动声色开辟一个新栏目,叫北行随记。
“内容,我会派人定期送回。你们要做的,就是把我路上看到的、听到的,那些流民的悲苦,那些被战火焚毁的村庄,原原本本发出去。同时,可以在字里行间不经意提一两句,就说赞画使一行路遇流寇,幸得护卫用命,有惊无险。”
苏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不点名,也不喊冤。
他就是要用这种最不起眼的方式,把一根刺,提前埋进京城所有聪明人心里。
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苏辰的北上之路,不太平。
至于是谁不想让他太平,他不说,但看过报纸的人,自己会想。
第二封信是写给沈万青的。
信里的内容更为直接。
“派人去查,近一个月内,自我离京之日起,沿途所有驿站,特别是通往北境的几条主路,是否有京城口音的陌生官差,或是不明身份的缇骑调动。”
“今夜的刺客,身手是军中路数,撤退时却用了江湖人的暗号。这说明他们背后,有人在故意把水搅浑。能在官道上精准伏击朝廷命官,还能动用驿站暗记的,肯定不是一般的江湖人。”
“那条被我们缴获的暗记,让商会里最懂行的老师傅去破。我要知道,那只鸟爪印,究竟指向北境的哪个州,哪个府,甚至是,哪个驿站。”
写完这两封信,苏辰仔细封好,交给队里一名最精干的信使。
“天亮之后,你立刻脱离队伍,独自回京。记住,不要走官道,走我们来时的商路,务必,亲手交到他们手上。”
“是,大人!”
信使领命退下。
苏辰这才把视线落回桌上那张从刺客靴底搜出来的残缺蜡封纸条。
纸条很小,上面的符号潦草又古怪。
他看了许久,越看,越觉得那不像是一个简单的接头暗号。
它更像是一张巨大地图上被撕下来的一个不起眼角落。
那鸟爪印的每一道划痕,似乎都对应着某个特定的方向和距离。
如果能找到剩下的部分,或许,就能拼出一个完整的,指向某个具体地点的,坐标。
王安石,你到底在这条路上,埋了多少颗雷?
苏辰没有畏惧,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属于猎人的冷静兴奋。
他把纸条连同赵灵儿给他的官员名册,一同贴身收好。
路上的刀,并不可怕。
一刀砍来,能让你看清对手的来路,甚至能顺着刀柄摸到持刀人的手腕,这反而是好事。
最可怕的,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温水煮了青蛙,等你发现不对时,已经无力回天。
这次遇袭,恰恰让他确认,自己还牢牢握着这场生死棋局的节奏。
对方没有一击致命,反而暴露了一条线。
而自己人还在路上,反击的舆论却即将要在京城打响。
就在这时,一名护卫在车外低声禀报。
“大人,周边三十里已探查完毕,再没什么动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苏辰吹熄油灯,靠回冰冷的车壁上。
“传令下去,一个时辰后,队伍继续出发,天亮之前,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。”
他知道,不能再按原来的速度走了。
王安石那只老狐狸,这么着急想在半路上弄死他,恰恰说明,燕云关有他更不想让自己看到的东西。
越是如此,自己就越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那里。
不能让别人的戏,在自己登场之前,就唱成了定局。
马车外,寒风呼啸。
马车内,苏辰闭着眼,脑子里那盘北上的棋局,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