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账房无血(1 / 1)

夜巡风波之后,苏辰并没有如韩松年所料,在第二天的军议上立刻发难。

他甚至没去参加那场依旧沉闷冗长的例会。

在李清焰和一众李家将领疑惑的注视下,他只做了一件事。

以赞画使的名义,向帅府发了一道措辞客气、却不容拒绝的公函。

请开军需库,查阅自开战以来,燕云关所有相关的粮草、军械、药材的出入账目。

这道公函送上去,如同一块石头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深潭。

韩松年那边的反应,快的有些反常。

几乎没做任何阻拦,不到半个时辰,帅府便派人送来了军需库账房的钥匙,和整整三大箱落满灰尘的陈旧卷宗。

这姿态,与其说是配合,倒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,就等着你来看。

苏辰带着那名随行的年轻文吏,一头扎进了那间终年不见阳光,满是霉味的账房里。

李清焰本想跟着进去,却被苏辰拦在了门外。

“这里的事,比城墙上更凶险。”

苏辰只留下了这么一句。

账房内,油灯被点亮,豆大的火苗,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卷册。

从清晨到黄昏,苏辰和那名文吏,几乎没离开过那张落满灰尘的木桌。

卷宗做的很漂亮。

每一笔的出入记录都字迹工整,拨发的路径清晰,就连偶尔出现的损耗,旁边都有详尽合理的说明。

太漂亮了,漂亮的很不正常。仿佛在这北境之地发生的,不是一场血肉横飞的战争,而是一次有条不紊的演习。

那名年轻文吏初看之下,甚至忍不住小声感慨。

“韩帅治军果然严谨,这前线的账目,竟比京城户部的还要清晰几分。”

苏辰没说话。

他没去看那些汇总起来的漂亮总账,而是把所有原始的单据和月册,全部摊开。

比起数字,他更在意那些数字之外的东西。

笔迹,墨色,印泥的深浅,还有那些藏在纸页褶皱里的,补签的痕迹。

“看这里。”

苏辰的手指,点在两份单据上,日期相隔近一个月,记录的都是李家军申领箭矢。

“这两份单子,笔迹几乎一模一样。就连‘箭’这个字最后一捺的提笔习惯,都分毫不差。你不觉得,这太巧了吗?”

年轻文吏凑过去仔细比对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一个人很难在时隔一个月后,还写出两张字迹完全相同的单据。

除非,这两张单子,本就是同一个人,在同一个时间,为了应付检查,临时补出来的。

苏辰的视线继续移动。

“还有这里,西段城墙的一处箭楼,账面上写着七月初七补充了五百支破甲箭。可我前日去城头看时,那里的守军告诉我,他们已经快两个月没见过成批的新箭了。”

文吏执笔的手,开始微微发抖。

“大人,这……这若是真的,那贪墨的也太明目张胆了!”

“不。”

苏辰摇了摇头,他的声音在空寂的账房里异常冰冷。

“这不是贪墨。”

“贪墨是为了钱,是为了自己。单纯为了钱的人,不敢把前线的兵,往死里坑。因为兵要是死光了,他连贪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
苏辰站起身,走到那几大箱卷宗前,从中随意抽出几本不同营的粮草分发记录,重重拍在桌上。

他让文吏将所有物资配给记录单独列出做横向比对,这些记录包括李家军、韩松年嫡系部队,以及另外几支本地守军最近三个月的全部账目。

结果,很快就出来了。

韩松年的嫡系部队,物资永远是第一时间补足,损耗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
而李家军这边,账面上的“转运损耗”和“战时折损”,高的离谱。

一批军粮从粮仓运到李家军的火头营,短短几里路,账面上就能“颠簸”掉两成。

一千支箭矢送往李家军负责的东城墙,还没上弦,就能“受潮”三百支。

仿佛李家军的头顶上,笼罩着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。

仿佛这支军队天生倒霉,喝口凉水都塞牙。

可一支军队,若真的这么倒霉,它早就该崩溃了,早就该闹翻天了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一边流着血,一边还被所有人指责“骄横跋扈,管理不善”。

苏辰看着那张写满了巨大差异的对比清单,越看,心头越冷。

这些账本上,没有血。

前线的每一寸土地,都浸满了将士的血,可这些纸,却干净的像刚从京城某个悠闲书房里,拿出来的一样。

干净到这种地步,本身,就是一种最触目惊心的罪证。

苏辰终于明白,王安石和韩松年,是如何一步步,将李家军这头猛虎,困进笼子里,然后慢慢抽干它的血。

他们不杀人。

他们只是在杀人的时候,不给你递刀,甚至还要抽走你手里最后一把生锈的刀。

他们用最合乎规矩的流程和最漂亮的账目,把构陷和谋杀,变成了一件看起来合情合理的事,甚至让你都挑不出错处。

这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刀。

苏辰沉默着,将那份写满了差异的清单,仔仔细细折好,贴身收起。

他没再去看那些虚假的账目,只是转身走出了这间压抑的账房。

门外,天色已黑。

他看着远处那座亮着灯火,却冰冷如同坟墓的军需仓库,对那名跟在身后,早已面无人色的年轻文吏,平静下达了下一个命令。

“明天一早,我们去见见那位,把账做的这么漂亮的,许茂许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