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耶律洪记住了他(1 / 1)

蛮军撤退的号角声,如同一只被掐住了脖颈的野兽,发出的最后一声不甘的呜咽,在空旷的雪原上拖出长长的尾音,最终被凛冽的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
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后退去,动作依旧整齐,却失去了来时那股仿佛能吞噬天地的磅礴气势。

那是一种被打断了脊梁的败退,每一个士兵的背影,都写满了在最志在必得的时刻,却一头撞上铁板的憋屈与错愕。

然而,就在这片庞大的黑色潮水之中,却有一块礁石,岿然不动。

蛮军主帅,耶律洪,并未随着大军一同后撤。

他依旧端坐于那匹神骏的乌骓马上,在距离城墙一里开外的地方,如同一尊被冰雪冻结的黑色雕像。

他身后的帅旗在风中烈烈作响,可他本人,却连肩上那张雪白的狼裘都未曾拂动分毫。

他的目光,越过了下方狼藉的战场,越过了那些正在被拖走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刃,甚至越过了城墙上那些劫后余生、爆发出零星欢呼的守军。

那双深陷在浓眉之下的、狼一般的眼睛,死死地锁定在了东段城墙最高处的那座指挥箭楼之上。

更准确地说,是锁定在了那个刚刚吟罢长诗,衣袍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单薄身影上。

那目光里,没有了最初的审视与轻慢,更没有战局失利后的狂怒与暴躁。

只有一种冰冷到极点的、仿佛要将那道身影从骨到肉都寸寸剥开、看个一清二楚的专注。

那是一种最顶级的捕食者,在发现了一个远超预期的、棘手无比的猎物之后,才会有的眼神。

“大王子……”

一名脸色惨白如纸的老祭司,被人搀扶着来到耶律洪的马前,他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来得及擦拭的黑血,声音因为虚弱而嘶哑不堪,“那……那个中原的文人……他身上有……有极纯正的儒道浩然气……是……是我们血巫术的克星,不可……不可轻视……”

老祭司的话语里,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
他们这些常年与阴魂、血气打交道的人,最清楚那道横扫战场的白光,究竟是何等霸道的力量。

那不是刀剑的锋利,而是一种从根源上,对他们所倚仗的一切进行的、最彻底的净化与焚烧。

然而,耶律洪听完,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
他似乎对那些神神道道的“浩然气”、“血巫术”没有半点兴趣,他只是用那沙哑得如同金石摩擦的声音,问了身边一名负责情报的亲兵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
“他叫什么?”

这个问题一出口,周围所有亲卫的心头,都猛地一跳。

他们跟随耶律洪多年,太清楚自家主帅的脾性了。

当他开始对一个敌人,产生“他是谁”的好奇时,就意味着,那个人的名字,已经被他从一份普通的敌军将领名单里,单独拎了出来,放进了一张非死不可的必杀名单之上。

很快,一名斥候骑着快马,从后方飞奔而来,在那震天的鼓噪声中,将一个刚刚从细作那里确认过的名字,送到了帅帐之前。

“回大王子,那人……是新来的赞画使,名叫苏辰。”

“苏……辰……”

耶律洪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,那声音不高,却仿佛在用牙齿,细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,要将它的笔画、它的音节,都牢牢刻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
他原本以为,这座燕云关里,最难缠的,不过是李家那个疯女人的那杆枪。

李清焰再快再狠,终究也只是一柄锋利的矛,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威胁。

可如今他才发现,真正让这盘本该被轻松拿下的棋局,变得肮脏、变得黏滞、变得处处透着诡异的,竟然是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、拿笔的。

一个能破巫法、能改器械、还能在军心即将崩溃的瞬间,用一首诗就将其重新钉回去的人…… 这种敌人,远比一个只知冲锋陷阵的武夫,要讨厌一万倍。

他就像一滴滴进了干净肉汤里的毒药,虽然看不见,却能让整锅汤都变得无法下咽。

“传我的令。”

耶律洪的声音再次响起,冰冷而决绝,“从今日起,对燕云关的一切试探与主攻,都给我优先盯死东段!我要让那姓苏的,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!”

“另外,派我们‘狼牙’最好的探子,想尽一切办法,给我摸清楚这个苏辰在关内的所有行迹!他的住处,他的护卫,他每天见了什么人,走了什么路,我全都要知道!”

“是!”

几名亲卫大声领命,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。

“狼牙”出动,去专门盯一个手无寸铁的文人,这在大王子的亲卫营中,还是头一遭。

所有人都清楚,这意味着什么。

……

城墙之上,那股如山崩海啸般的压力,随着蛮军的后撤而缓缓消退。

苏辰依旧站在关楼的最高处,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,因为暂时的胜利而松懈,他的目光,穿过漫天的风雪,同样落在了远处那道黑色的身影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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