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国栋承受着双重的压力。一方面要维持队伍的稳定,推进勘探任务——孙德海已经明确要求尽快打捞沉船上有价值的“物品”,暗示这可能与“国家急需的战略物资”有关;另一方面,他内心深处的疑惧也在疯狂滋长。他查看了船上所有可能的记录,询问过郑阿公——老人只是沉默地抽着旱烟,浑浊的眼睛望着深海方向,偶尔摇头,用难懂的方言嘟囔几句,大意是“水下的东西,醒了就难安生”。
那天夜里,林国栋独自在储物舱清点备用零件。这里堆满了锈蚀的工具、废弃的缆绳和蒙尘的仪器,灯光昏暗,空气滞闷。他正核对清单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靠近水线附近一个废弃通风口的阴影里,似乎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身形瘦高,穿着一种灰扑扑的、样式古老的旧式短褂,肩膀塌着,头微微低垂,一动不动。
林国栋的心跳骤停了一拍。他屏住呼吸,握紧了手里的扳手,低声喝问:“谁在那里?”
没有回应。
他向前挪了一步,老旧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那背影似乎模糊了一下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。然后,极其缓慢地,那“人”转过了头。
没有清晰的面目。只有一团更加深浓的阴影,覆盖在应该是脸部的位置。但在那阴影之下,林国栋仿佛感觉到一道冰冷、绝望的视线,穿透了时空,落在他身上。
一瞬间,林国栋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。他猛地抬手,想打开更亮的灯,手却抖得不听使唤。
就在这时,外面走廊传来船员跑动的脚步声和喊话:“林队!林队!电报室!又来了!”
那阴影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,倏地消散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只剩下通风口铁栅栏后黑暗的、深不见底的通道,和空气中残留的、那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。
林国栋大口喘着气,冷汗浸湿了后背。他踉跄着冲出储物舱,奔向电报室。
狭小的电报室里挤满了人,陈波脸色惨白,手指死死按着耳机。孙德海也站在门口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滴滴答答的声音正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比上一次更加清晰,也更加急促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节奏。
“……重复……SOS……荣安轮……日军登船……屠杀……他们……在……船……里……”
“救……孩子……”
“发……报……求救……”
电码声戛然而止,接着是一段长长的、扭曲的、仿佛无数人挤在狭小空间里发出的绝望呻吟和呜咽的杂音,中间夹杂着含糊不清的中文词句: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“娘……”“痛啊……”“逃不掉了……”
然后,一切归于沉寂,只剩下嘶嘶的电流声。
满室死寂。所有人都僵立着,脸上没了血色。那杂音里的绝望,太过真实,太过惨烈,像冰冷的钢针,扎进每个人的耳膜,刺入心底。
“是鬼……一定是鬼……”一个年轻船员瘫软下去,喃喃道。
“胡说什么!”孙德海厉声呵斥,但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是敌人的阴谋!干扰破坏!立刻检查所有设备,加强警戒!再有散布谣言者,严惩不贷!”
人群在他的怒吼中瑟缩着散去,但恐惧的种子已经埋下,并且开始生根发芽。
林国栋没有动。他看着陈波在机器上记录下的最新电文碎片,又看了看自己口袋里那张第一次的纸条。日期……内容……还有刚才那背影……
“荣安轮……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忽然看向一直蹲在角落阴影里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郑阿公。
老人缓缓抬起头,昏黄的眼睛在烟雾后闪烁。他左右看了看,确认孙德海已经离开去“稳定军心”了,才用沙哑的、几乎听不清的气音,对凑近的林国栋说:
“后生仔……那下面躺着的……不是什么日本丸……”
他顿了顿,烟锅里的红光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,像一道道黑色的沟壑。
“那是‘荣安号’,俺们中国的船……四十几年(当地方言,指四十多年前)……被日本人捉住的‘鬼船’。船上的人……都没能上岸。”
老人的声音低得像叹息,却重重砸在林国栋心上。
“它们的魂……还在船上。它们……想回家。”
“它们在用……你们的‘话匣子’……喊救命咧。那封没发出去的电报……它们,还想发完它。”
鬼船。未完成的求救电报。
林国栋感到一阵眩晕。所有零碎的线索——诡异的日期、矛盾的沉船标识、民国服饰的鬼影、断断续续的电文内容,还有此刻空气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怼与悲凉——骤然被一条冰冷的锁链串了起来。
不是日本沉船。是“荣安号”。一艘在一九四五年被日军俘获、屠杀、沉没的中国船只。船上的冤魂因他们的到来而苏醒,纠缠着这艘现代的钢铁造物,只为了完成一个跨越了二十六年的执念:发出那封最后的求救电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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