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关掉它……”一个船员瘫软下去,喃喃道,“把这鬼东西关掉……扔下海……”
“不能关。”林国栋的声音干涩嘶哑,他自己都惊讶于此刻还能思考,“关了,它们会用什么方式继续‘发报’?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。是啊,如果这有形的电台无法使用,那些无形的存在,会不会用更直接、更可怕的方式来表达它们的“执念”?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就让它这么……一直‘说’下去?”陈波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林国栋的目光掠过屏幕上那最后一段“救援询问”,又看向窗外深沉的黑暗,仿佛能穿透海水,看到下方那艘被绝望凝固的沉船。郑阿公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除非……帮它们把话说完。让该听到的人,听到。”
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,如同黑暗深渊里浮起的磷光,在他脑海中闪现。
“我们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挤生锈的钉子,“我们替‘荣安号’……回复。”
“什么?!”孙德海猛地转头,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,“林国栋!你疯了?!你要跟……跟那些东西对话?!”
“不是对话!”林国栋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,“是……是帮它们完成通讯。用它们的‘救援者’身份,给它们一个‘答复’。一个能让它们……安息的答复。”
“荒唐!无稽之谈!这是严重的迷信行为!是向敌对思想投降!”孙德海厉声驳斥,但气势已远不如前,更多的是色厉内荏。
“那您有更好的办法吗,政委?”林国栋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孙德海脸上,“等着它们下一次用更直接的方式找上我们?像对大刘和小赵那样?还是等着我们所有人都被困死在这艘船上,变成下一批发不出声音的‘它们’?”
孙德海张了张嘴,没能发出声音。现实的恐怖已经超出了他意识形态武器的射程。
“陈波,”林国栋不再看他,转向技术员,“记录下‘荣安号’刚才‘报告’的所有信息碎片。位置……它们最后发出的坐标还记得吗?生还者人数……从那些碎片里推断。需要什么援助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股巨大的悲怆扼住了喉咙。
“需要……带他们回家。”
陈波呆呆地看着他,又看看屏幕,手指僵硬地放在键盘上。
“林队……这、这行吗?万一……万一它们不满意……”
“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林国栋惨然一笑,“试试看。按照那个时代救援电报的格式,用那个救援者的呼号……如果陈波你能反向模拟出那个微弱回复信号的频段特征的话。告诉‘荣安号’,救援船即将抵达,请坚持,报告具体情况,我们将提供医疗、食物、撤离……”
他说着,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。向一群死了二十六年的鬼魂,发送虚假的救援承诺。
但这或许是唯一能接触、或许能安抚那滔天怨念的方式。
陈波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是技术员,面对问题,解决问题,是他的本能,哪怕这问题如此诡异。他开始在控制台上操作,调取记录,分析那个“民国回复”的信号特征,尝试模拟。
孙德海铁青着脸,站在一旁,没有再反对。默许,在这种情形下,就是一种支持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漫长如年。电报室里,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陈波敲击键盘的嗒嗒声。外面走廊和船舱里,隐约传来其他船员压抑的哭泣和祈祷声。
终于,陈波抬起头,额头上全是冷汗:“林队……模拟频段准备好了。电文……也拟好了。就按您说的,以‘海靖’号救援船的名义回复。内容……我尽量用了那个时代的用语。”
林国栋走到电台前。那发报键静静躺着,绿色的指示灯幽然闪烁,仿佛在等待。
他伸出手,手指悬在冰冷的键钮上方。要代替那早已不存在的救援者,向深渊中的亡灵发送希望的谎言吗?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神一片沉静。他按下了发送键。
模拟出的、带着历史尘埃气息的无线电波,从“前进”号的天线发射出去,射向幽暗的天空,也仿佛垂直灌入下方那黑暗的深海。
电报发出去了。
接下来,是死一般的等待。
一秒,两秒,十秒……
一分钟过去了。
电台静默,指示灯依旧绿着,屏幕没有新的电文跳出。
黑暗中的“前进”号,也一片死寂。连压抑的哭泣声都停了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着未知的反应。
是接受了这虚假的安慰?
还是被激怒了?
突然!
整艘船,剧烈地、毫无征兆地横向晃动了一下!像是被海底一只巨手狠狠推了一把!甲板上传来物品翻滚和人们惊叫摔倒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不是从电台,而是从船底深处,从钢铁龙骨与海水的交界处,传来一阵低沉、悠长、令人牙酸的——
刮擦声。
刺啦——刺啦——
仿佛有无数的、坚硬而细碎的东西,正贴着船底,缓慢地、持续地刮擦着。声音透过船体结构传导上来,闷响中带着尖锐的摩擦感,让人头皮发麻,心脏揪紧。
“什么声音?!”
“船底!是船底!”
“是不是触礁了?!”
“这深度怎么可能有礁石?!”
混乱的喊声中,林国栋扑到舷窗边,用手电照向漆黑的海面。海面依旧平滑如墨,但船体的晃动和那持续不断的刮擦声,清晰无误地表明,有什么东西,在下面,贴着船。
不,不是贴着船。
郑阿公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,苍老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凝重和一丝了然的绝望:
“不是刮船……”
他顿了顿,干瘪的嘴唇吐出令人骨髓冻结的字眼:
“是……在爬。”
“有很多东西……顺着咱们的船锚链,或者直接从下面……爬上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