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到眼窝的边缘，向下看。

眼窝的底部不是岩石，不是泥土，而是一层黑色的、光滑的物质——像黑曜石，但比黑曜石更黑，更亮，更光滑。那层物质在缓慢地流动，像一种极其粘稠的液体。

在黑色物质的中央，躺着一个人。

宋夜。

她闭着眼睛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，姿势像一具被精心安置的木乃伊。她的嘴唇没有在动，她的手指没有在敲击，她的呼吸是平稳的、缓慢的——每分钟大约七次。

她没有被绑住，没有任何束缚。她只是躺在那里，像躺在自己的床上。

但她身下的那层黑色物质——它在动。不是随机的流动，而是有目的的、有方向的运动。它在包裹她。从她的脚开始，黑色物质缓慢地向上蔓延，像一层活着的皮肤，覆盖住她的脚踝、小腿、膝盖、大腿——

当黑色物质覆盖住她的腰部的时候，它会停止。

然后它会开始生长。从她的身体表面向外延伸，形成一个椭圆形的、半透明的、像珍珠母贝一样光泽的——

茧。

一百零九个人站在眼窝的边缘，敲击着我父亲的摇篮曲，看着宋夜被一层又一层的黑色物质包裹。

他们在看着她变成茧。

不，不是茧。是寄生物的温床。

我跪在眼窝的边缘，向下伸手。我的手够不到宋夜——眼窝至少有五米深。但我感觉到了一股气流——从眼窝底部上升的、温热的、带着刺鼻气味的空气。

那股气流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
我看不到它，但我能感觉到它。它在我周围盘旋，像一只看不见的鸟。它在试探我——用某种我无法描述的方式触碰我的皮肤、我的头发、我的脸。

它在检查我。

检查我是否也是宿主。检查我体内是否有镜子。

当它的“触碰”到达我的右手掌心时——那个黑白图案所在的位置——它突然缩了回去。像一只猫的爪子碰到了火焰。

然后，那一百零九个人同时停止了敲击。

一百零九张脸同时转向了我。

一百零九双没有瞳孔的黑色眼睛同时看着我。

一百零九个嘴巴同时张开了。

一百零九个声音同时说出了同一句话——用我父亲的声音，用我父亲的语调，用我父亲的语言：

“你带来了镜子。”

我站起来，摊开了右手掌心。那个黑白图案在红色灯光下发出微弱的光芒——不是反射外部光源，而是自发荧光。

“是的。”我说。“我带来了。”

一百零九个嘴巴同时闭上了。一百零九双眼睛同时眨了一下——很慢，很重，像是眼皮上压着千钧的重量。

然后，一百零九个人同时迈出了一步——向我走来。

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，像一支军队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们的嘴角同时微微上翘——不是微笑，而是某种更原始的、更本能的动作，像是捕食者在看到猎物时的肌肉反射。

他们在向我走来。

不，他们在向镜子走来。

我后退了一步。

然后我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说的话：

“寄生物不能在镜子中生存。镜子反射的是真实本质——而寄生物没有本质。它是空的。当它看到镜子的时候，它看到的不是自己——它看到的是虚无。”

但镜子在我体内。我不能把它拿出来，不能把它对准那些被感染的人。

除非——

除非我让自己成为镜子。

让寄生物进入我的身体——通过我的眼睛、通过那条裂缝——然后在它们进入的瞬间，用镜子照射它们。

但那样做意味着我要让它们进入我。

意味着我要让自己被感染。

意味着我要站在眼窝的边缘，张开双臂，让一百零九个寄生物——一百零九个从三千三百年前的死亡中逃出来的、最古老的、最原始的、最饥饿的意识——进入我的神经系统。

如果失败了，我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。一个行走的空壳，没有瞳孔，没有意识，只有本能。

如果成功了——

如果成功了，寄生物会在我的体内看到镜子。它们会看到自己的虚无。它们会死亡。

我也会死亡吗？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一件事：宋夜在眼窝的底部，正在被黑色物质包裹。当她完全被包裹的时候——当茧形成的时候——她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我没有时间了。

我走到了眼窝的边缘。

一百零九个人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，面朝我。他们的黑色眼睛在红色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，像一百零九面破碎的镜子。

我闭上了眼睛。

在黑暗中，那条垂直的裂缝又出现了。它在我的视野中央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——已经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大约三分之二。裂缝的边缘不再是光滑的直线，而是锯齿状的，像碎裂的玻璃。

裂缝的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
不是寄生物。不是那个东西。不是父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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