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下酒壶,目光落在案角那枚乌鸦令牌上。
那枚令牌,自从那个从西域来的密使交给他之后,就一直放在他的案头,像是一只看不见的眼睛,日夜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曾经想把它扔掉,但每次伸出手,都在最后一刻缩了回来。
因为他有一种直觉——这枚令牌,也许是他在这场棋局中,唯一能够保命的护身符。
也正因如此,才更加犹豫。
站起身,走到王帐门口,掀开帘子,望向古兰边境的方向。
夜色中,隐约能看到远处那一片连绵的营火——那是他的军队,正在边境线上列阵待命。
只要一声令下,营火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向古兰的边境要塞。
他的手,迟迟没有落下。
忽然想起从西域来的密使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西边的刀,已经出鞘了。请首领准备好接应。”
现在,戚福死了,刀已经出鞘了。
他准备好了吗?
他真的准备好了吗?
他准备好迎接那把刀落下之后,会带来什么了吗?
放下帐帘,转身走回王帐深处,重新坐回炭火旁,拿起酒壶,又喝了一口。
酒是烈的,但驱不散他心中那片越来越浓的寒意。
古兰边境的疫区村庄中,岳余正蹲在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,手中捏着一撮刚刚从井水中提取的沉淀物,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。
眉头微微皱起,将沉淀物放入一只盛着清水的碗中,看着它在水中缓缓扩散,形成一层几乎不可见的油膜。
直起身,沉默了片刻,对身边的古兰士兵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口井里的毒,不是上次那种。”
士兵愣了一下。
“先生,您是说……这不是同一种毒?”
“不是同一种,但相似。”
岳余的目光落在碗中油膜上,声音平静,带着凝重。
“上一次的毒,是通过空气传播的,攻击的是人的肺腑。这一次的毒,是通过水源传播的,攻击的是人的肠胃。手法不同,配方不同,但下毒者的思路,是一样的——用最快的速度,杀伤最多的人。”
又补了一句,目光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。
“而且,这种毒的解药,不需要重新研制。我上次留下的解药,稍微调整一下配方,就可以解这种毒。”
士兵闻言,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太好了,先生,那咱们赶紧调整配方……”
“但是。”
岳余打断了他,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士兵的眼睛,声音平静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。
“下毒的人,明明知道我有解药,为什么还要换一种我可以解的毒?”
士兵愣住了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岳余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低下头,重新开始研究水中的油膜。
脑海中,已经浮现出一个让他不安的念头——下毒的人,不是真的想靠毒疫杀死多少人。
是在制造持续不断的混乱,让人疲于应对,抽不出手去关注别的事情。
而这些“别的事情”,才是他真正的目的。
抬起头,望向北境大营的方向。
那里,戚福正在地下密室中,等待着布下的网收拢。
岳余隐隐感到,那张网,也许正在被另一只手,从外面悄悄地编织着。
応国王宫中,兰妃坐在窗前,手中握着一枚香囊,指尖慢慢从上边的绣字划过。
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树上,枝头的梅花已经开了大半,在寒风中摇曳,散发出淡淡的幽香,沁人心脾。
她无心欣赏。
戚福的死讯传来之后,表面上平静如常,照常处理宫务,照常做着她该做的,甚至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泪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独自一人坐在窗前,望着北境的方向,心中的空洞,像被寒风灌满,冷得彻骨。
她与戚福之间,没有夫妻之实,但她对他的信任,是真实的。
信任是这世间最脆弱也最坚韧的东西,它可以被欺骗,可以在黑暗中沉默,却不会轻易消散。
她不相信戚福真的死了。
没有任何证据,只是一种直觉,一种在漫长的岁月中打磨出来对戚福性情的了解。
他不是一个会如此轻易倒下的人,更不是一个会在死前不留下一句遗言的人。
她的直觉,并不能让她安心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有没有戚福,局势的走向将完全不同。
如果戚福真的还活着,那一定在暗中谋划着什么,而他的谋划,必然伴随着更大的风险,更多的牺牲,以及更深的黑暗。
她轻轻抚摸香囊一角,低声道。
“王上,您可一定要活着。”
放下香囊,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封刚刚送来的密报。
密报上写着,応国境内,又有一家药材商号,主动向林氏的药行伸出橄榄枝。
这已经是半个月内的第四家了,一切都在向着林氏希望的方向发展。
将密报在烛火上烧成灰烬,看着灰烬落入铜盘中,化作一缕细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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