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察院湖广道御史文焕,这几天正坐卧不宁。
前些天,有自己相熟的人找上门来,请自己去见位故人,一进偏院就觉得自己上贼船了。
他一进门,朱亦崂就开门见山把谋划吐露了一个干干净净。
文焕就着灯看了一遍,手抖个不停,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?
这下心里恨死了拉自己来的故人,急忙说道:
“亦崂兄,这折子一上,鬼子刘岂能善罢甘休?宋晋宋学士,前车之鉴啊!”
朱亦崂慢条斯理的说道:
“宋晋败在孤掌难鸣。文兄,这回不一样。东陵的兆头已经应了三天,麒麟泣血,龙脉流血,满城谁不知道?”
“文大人这可是顺应人心,以后必然青史留名啊!”
金四爷在旁边沉声补了一句:
“文御史,这头一份,就是将来史书上的直臣第一。大事一成,你文家的名节,比那铁路还长。”
文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末了把心一横,提笔蘸墨,当场把底稿誊成了正折。
核心思想就是请皇上率文武百官亲诣东陵祭告,停撤唐奉铁路,以安祖宗之灵。
第二日一早,折子经金四爷买通的奏事处太监,连同陵户的呈状,径直送进了钟粹宫。
钟粹宫里,慈安太后拿着那道折子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自打朝政归了内阁和那位大总统,她这个太后就剩下个空名分,平日里连宫门都少出。
可名分越空,她越怕一样东西,怕担不起祖宗。
这几天宫里的闲话本就没断过,太监宫女们私下里讲东陵的怪事,一个比一个说得活灵活现。
她连着两宿没睡安稳,一闭眼就梦见文宗显皇帝站在床前,铁青着脸不说话。
她攥着折子,想了好久,吩咐道:
“来人,去请景总理入宫,先请景总理。”
她没敢直接请刘文泽,怕双方撕破脸面,连体面都没了。
景寿进了钟粹宫,慈安屏退左右,只留两个心腹宫女,把折子递过去,眼圈都是红的。
“景总理,你是知道我的,自打归政以来,外头的事我何曾插过一句嘴?可这是祖宗的事啊。”
“东陵是先帝和列祖列宗安歇的地方,如今又是哭,又是流血,连神鹿都死了。”
“先前拜明孝陵,我心里就不踏实,咱们自家的祖宗不祭,倒去祭朱洪武,如今可不就报应了?”
她越说声音越低,近乎哀求:
“景总理,你跟我交个底,这铁路,是不是真惊了陵寝?你别拿场面话糊弄我这个妇道人家。”
景寿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随手把折子一丢,直接摇头,说道:
“太后,这上头的话,一句都信不得。”
“太后可还记得史书上的陈胜吴广?当年他俩要造反,玩的就是鱼腹藏书、篝火鸣狐这一套。”
“如今麒麟泣血,龙脉流血,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罢了。糊弄九百戍卒的把戏,如今糊弄进太后的宫里来了。”
慈安怔怔听着,半晌才道:
“可那么多人都亲眼瞧见了......”
景寿口气很硬,直接说道:
“三人成虎,太后若不信,臣马上派人去马兰峪查,查不出是人捣的鬼,臣把这颗脑袋搁在钟粹宫门口。”
慈安被他说得将信将疑,手里的帕子揉来揉去,还是摇头。
哀求道:
“万一呢?万一真是祖宗动怒,哀家担待不起啊。要不,把大总统也请来商议商议?”
刘文泽其实已经到了宫门外,景寿前脚进,他后脚就到了宫里。
进殿行了礼,慈安反倒先慌着让人看座,语气比对景寿又客气了三分,战战兢兢把折子递过去,只等他发作。
在她想来,铁路是刘文泽的命根子,祭陵、停路,他岂肯答应?
谁知刘文泽翻完折子,往膝上一放,竟笑了,说道:
“臣当是什么事,祭祖啊,该去。”
慈安当场愣住了。
刘文泽继续说道:
“太后,列祖列宗的陵寝在那儿,子孙去磕个头,天经地义。”
“别说折子上写了这些,就是没写,皇上渐渐大了,也该去东陵谒一回陵,让祖宗瞧瞧皇上如今的模样。”
“铁路惊陵的鬼话,空口辩白没用,臣陪太后皇上去,亲眼去看。”
慈安万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,一时竟有些感激,连声道:
“大总统深明大义,深明大义。”
刘文泽话锋一转,接着说道:
“这一次我们就坐火车顺路过去,又快又稳,半日便到,省得在土路上颠簸三四天。”
一听“火车”两个字,慈安脸上刚退下去的血色又没了。
那些铁龙断脉的话,她可一句没少听。
她正迟疑,坐在一旁的小皇帝先坐不住了。
皇帝今年九岁,一听火车俩字,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,拽着她的袖子直晃:
“皇额娘,儿臣要坐火车!儿臣要坐那个冒烟的!”
慈安被晃得没了主意,看看一脸期待的皇帝,又看看笑吟吟的刘文泽,到底把心一横,说道:
“就......就依大总统的。”
景寿垂着头,胡子一抖一抖,憋笑憋得辛苦。
他算看明白了,刀早磨好了,就等着猪自己往案上躺。
当日定下,九月二十,皇上奉东太后,率文武百官,乘火车亲诣东陵。
消息传回庄子,朱亦崂拍案而起,满脸通红。
“天助我也!他不仅去,还坐火车,还带着太后皇上!这回他是自己钻进笼子里,想跑都没处跑!”
他连夜传令德海准备好苦力怕,准备伺机而动。
金四爷换了宗室礼服随驾,只等大事一成,出来主持局面。
朱亦崂、朱亦峭兄弟留守庄子,摆了酒,专等昌瑞山的捷报。
九月二十,天刚蒙蒙亮,东直门车站戒备森严。
一列专车停在轨道上,等母后皇太后、小皇帝和文武百官都等车后。
刘文泽亲自在站台上巡查了一圈,确定了没有炸弹才登车启程。
火车过通州,走蓟州,半日工夫,石门站到了。
石门是东陵的门户,往北三十里就是昌瑞山。
站台上,仪仗、轿辇、护驾的新军摆得整整齐齐。
张英的新军第二师以护驾为名,在站外里三层外三层列了阵。
舞台已经搭好,就请他们登台唱戏了。